第四声响过,阿禾脚边的影子鼓起一个小包。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沿着影子一路向上游。它经过脚踝时,阿禾小腿发凉;游到腰间,他开始干呕;最后停在耳后,皮肤下浮出一粒针尖大的青斑。
“我没吃鱼。”阿禾捂住耳朵。
“不是吃进去的。”韩四让他张嘴,又翻开眼皮,“是有人借你的血声,把鱼种落进影子里。”
顾长安发动辨契。青斑下果然蜷着一条透明小鱼,鱼尾连着极细的水线,一端伸向乌篷船,另一端却指向阿禾腰间的证物袋。袋里装着从义庄黑鲤身上剪下的铜铃。
铃内锁着活人头发,也藏着未孵化的鱼种。阿禾负责保管证物,十二日里碰过多次;在关卡鼓声催动下,鱼种沿他的心跳落籍。梁青册没有派人隔着棺材种鱼,是他们自己把会咬人的证据带在身上,却没查干净。
顾长安把铜铃放到地上。辨契能看出它连着阿禾,直到旧渡敲出第四声才显形。在此之前,那根线淡得几乎和水气一样。
“我的疏漏。”他说。
阿禾怔了一下:“要扣钱吗?”
“扣我的。你因保管证物受伤,风险钱另加。”
“先别分。”韩四按住阿禾耳后,“鱼籍一旦孵出来,会沿耳脉钻进脑子。到时河伯仓不用拖你,你自己会往水里走。”
“能取吗?”
“硬挖可能聋。水线若扯断在里面,人也可能傻。”
阿禾看了一眼河面。乌篷船已靠稳,七口棺材没有再敲,像在耐心等第四件货自己上船。他问:“不取呢?”
“进仓以后,你不收船钱。”顾长安指向木牌,“因为货不用买票。”
少年脸色更白,却没有立刻求他们动手。他摸出短工契,找到“因差受伤,药钱不进个人欠账”那一行,确认还在,才问韩四:“取坏了,算因差受伤?”
“算。”顾长安道。
“那取。”
决定不是一句“我不怕”。阿禾怕得指尖发抖,只是两种坏结果摆在眼前,他选了还能留下名字的那一种。
顾长安先割下自己死亡告示的官印一角。纸角贴近青斑,透明小鱼立刻往深处缩。它认得死人印,死人不能登记成活鱼;同一处气血同时出现活鱼籍与死籍,船上的水线开始来回查验。
“死籍是你的。”韩四提醒。
“我没转给他,只借官印验一次。”
水中苍老声音随即响起:“冒籍,罚十年河寿。”
“谁冒?”顾长安问。
“无籍者借死人印,扰乱验货。”
“阿禾没按印,也没自称死人。是你们看见一枚官印,自己判错。验错货的损耗,照河伯仓规该算听房,还是外柜?”
声音停了半息。
顾长安赌的不是对方讲理。他赌四房之间要分损耗,谁都不愿把错先记在自己名下。果然,连向耳后的水线短暂放松,透明鱼探出半个头,想重新确认活气。
韩四两针同时落下,一针封耳脉,一针挑鱼颌。他的右手受归仓印牵扯,针尾轻颤,第一下没能夹稳。透明鱼受惊回缩,血线拉得阿禾半张脸抽搐。
“别动。”韩四道。
“我没动。”
“牙在抖。”
“牙又不是我能管的。”
顾长安把一枚铜钱塞进阿禾齿间,让他咬住。他左手按不牢伤口,便用臂弯固定少年肩颈,右手持死亡印继续压近。鱼种第二次探头时,韩四没有直接拔,而是沿《盘蛇易筋篇》的走向一点点松开耳后筋膜。
细鱼拖着一根近两尺长的红线被牵出来。每出一寸,阿禾便听见一种声音:义庄的棺钉、关卡的鼓、母亲早已模糊的喊声,最后是白骨涧里铁门合拢的响动。鱼籍在沿他最怕的声音扎根,拔取时又把那些声音翻了一遍。
最后半寸离体,阿禾一头栽进泥里,左耳什么也听不见。
韩四把透明鱼夹在针间:“暂时闭气,还是伤了耳?”
阿禾看见嘴动,没有反应。
“耳脉受冲。”韩四提高声音,“能不能恢复,要过两日才知道。”
顾长安把这句写在纸上给阿禾看。少年盯了片刻,在下面添了一行:左边听不见,右边听得见,工钱不能减半。
“不能。”顾长安又添,“加二两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