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临水不渡活人

蒙皮鼓敲下第一声,顾长安胸口跟着一震。

那声音听不见,却能从肋骨里往外顶。藏生压得住气息,压不住身体受惊后的本能;棺材外,两头听血獒同时竖起耳朵,鼻吻慢慢转向送尸车。

队伍前面还有四辆车。每查一辆,差役先敲三次鼓,再让獒犬绕行。第二辆装酒,听血獒在一只坛前趴下,爪子挠出刺耳声响。坛口砸开,里面蜷着一个逃税盐贩,裤裆早已湿透。人被拖走时还在喊冤,差役只把酒封回车上,动作熟得像每天都能抓出几个。

“藏不住。”冯瘸子坐在车辕上,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来就没准备全藏。”棺中的顾长安道,“车上有你和阿禾两个活人,多两颗心才是问题。”

阿禾穿着孝衣,手心全是汗。他可以哭,可以慌,心跳再快也合情合理;可棺里若传出同样的声音,死人路引就成了笑话。

顾长安摸到棺底预留的麻绳。绳头连着车轴,每转一圈,棺板便会轻震两次。过去十二日,他手上不能发力,便和冯瘸子在院里试了整整五辆车:木轮转速、石路颠簸、空棺与装尸后的回声,全记在阿禾的短工账背面。眼下老马只要不停,车板震动正好能盖住一快一慢两颗心。

麻烦是关卡让车停。

顾长安自己还能守住伏虎桩呼吸,韩四却真没心跳。半颗停脉丹本应只停半刻钟,从南门到这里已过一刻,老头颈侧依旧没有脉。归仓印爬到肩井后,像一把锁卡住了心脉,药力退了,血却没重新走。

再拖一刻,死人文书就不用演了。

轮到第三辆车。差役把一个有身孕的妇人拉下车,让她沿路跑十圈。妇人刚跑到第三圈,腹部便渗血。听血獒确认车内没有第二颗心,领头差役挥手放行,看都没看倒地的人。

梁青册已经知道藏生的弱点。鼓催心、跑动催血,再以听血獒逐个数。顾长安用过一次的办法,对方便补一层新规矩。这种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境界,而在他也会复盘。

“下一辆。”差役喝道。

冯瘸子抹了把脸,忽然扬手给阿禾一巴掌:“哭丧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阿禾被打懵,半边脸立刻红了。冯瘸子又骂:“棺里是你东家,哭!”

少年吸了口气,扯开嗓子:“东家啊——你答应的八十文还没给啊——”

哭声第一句发干,第二句便有了真情。顾长安听得额角发跳。他什么时候都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被人认真哭丧,哭的会是一笔尚未到期的工钱。

周围排队百姓忍不住低笑。领头差役脸色更难看:“闭嘴,停车验尸。”

车轮慢下来的同时,冯瘸子脚跟一勾,掀开座下小木匣。一只捆着四蹄的乳猪滚进路边浅沟。乳猪胸前系着从黑鲤身上剪下的听血铃,铃内发丝沾过韩四腕上的黑水;绳索一松,它受惊乱窜,心跳又快又响,带着归仓印的气息直奔石桥。

两头獒犬猛地转头。

领头差役扯紧铁链。缺耳獒却像听见了主人的召唤,一口咬断皮套,拖着另一头扑进水沟。水花四溅,乳猪钻进桥洞,獒犬撞翻鼓架,第三声鼓变成一串乱响。

“抓住它!”差役队伍顿时散开一半。

送尸车仍被拦住。两名青衣差役各掀一口棺。顾长安脸上敷着尸灰,领口塞了一小块腐肉。开棺者只看一眼便偏过头,手中验尸铁签仍照规矩刺向肋下。

铁签入肉之前,顾长安以两指夹住尖端。右腕承不住硬力,他便顺着对方下刺的方向把铁签引进腋下木缝。差役以为已经刺中,抽出时签尖带血——那是预先灌在木缝里的鸡血。

另一边,韩四上方压着真正的溺尸。差役掀棺看见泡白的脸,嫌恶地问:“死在哪?”

“义庄水缸。”冯瘸子答。

“水缸也能淹死人?”

“喝醉了头栽进去。人倒霉的时候,一碗水都够死。”

棺底的韩四若能听见,出去后大概会把车钱赖掉。差役还想把溺尸翻开,石桥那边忽然传来獒犬惨叫。乳猪身上的听血铃被咬碎,里面那根活人头发缠上犬牙;归仓水印顺势钻进獒犬额头。两头畜生掉头扑向铁匣,疯狂撕咬黑风口骨印。

顾长安等的便是这一刻。听血獒来自白骨涧,骨印属于梁青册,归仓印却认它们为带回的欠物。两套契各自抢夺,关卡中央像凭空掀起一阵黑风。差役顾不上尸车,挥手让他们滚。

冯瘸子一鞭抽下,老马终于拖着两口棺越过石桥。

车走出二里,顾长安推开棺盖,没有先起身,而是伸手探向另一口棺底。韩四皮肤冰冷,瞳孔已经开始散。他把人拖出来平放在车板上,右掌压胸,左手扣颈。

“停车。”阿禾急道。

“不能停。”顾长安道,“后面还看得见车辙。”

他先震胸三次,血仍不过肩。普通救治只能让心跳重新起来,归仓印却把停滞的血当成已收之物,死死封在经络里。要解,必须先松开旁支,再从肩井把主脉一寸寸送回心口。

小主,

《盘蛇易筋篇》有这样的运劲法,他只读过,没有练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