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上的竖眼盯着火苗,瞳仁缩成一条细线。
顾长安只需再往前送半寸,临水县这一页便会从角上烧起来。他的右腕还裹着夹板,手举久了,腕骨深处一跳一跳地疼;左掌刚割去寄生血丝,拇指和食指至今没有知觉。真动起手,他连“推山”都使不出来。
好在谈账不靠拳头。
“想谈可以。”顾长安重复了一遍,“先报名字,再说谁欠谁。”
纸里的老人沉默片刻,水声从四面墙缝里响起。义庄离河很远,院内青砖却一块块洇湿,仿佛地下压着一场涨水。
“河伯仓外柜,问水眼庚九。”
“那是差事,不是名字。”
“入仓以后,不用旧名。”
“你不用,我要用。”顾长安把纸角往火上压了一线,“没有名字,日后找谁结账?”
水眼微微转动,似乎第一次遇见有人先问债主能不能被追责。屋檐下,韩四始终没出声,搭在膝上的右手却一点点收紧。那道越过肘弯的黑线像闻到水气,在皮下缓慢蠕动。
“韩百川。”水眼忽然叫道,“三十七年不归,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侧头:“韩百川?”
韩四抬眼看他:“年轻时的名字。”
“现在不能用了?”
“仇家多,省些麻烦。”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沉水线?”
“江湖按症状叫沉水线,河伯仓的契里叫归仓印。”韩四道,“前一个说它怎么走,后一个说它来收什么。”
“能把名字记三十七年的,看来不止仇家。”
水眼发出一声低笑。桌面水痕汇成细字:借无漏身一具,限期十年;逾期不归,以所修气血、血亲门人及断山传承抵偿。现欠活寿二百四十年,筋骨一副,换血七次。
每写一笔,韩四腕上的黑线便亮一分。最后一个“次”字落下,他右肩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顾长安没有去扶。他先把账页平移半尺,水字也跟着移动;再以刀尖挑起一滴,水珠离开纸面便化为黑气。对方不是把账拿来给他们看,只是在借写字重新勾连韩四身上的印。
【辨契·残。】
视野里,临水账页浮出密密的蓝丝。最粗的一股连着韩四的手腕,另有一缕贴着桌脚向屋内探去。那里锁着顾长安的死亡告示。
它一面讨韩四的旧债,一面在验顾长安这件“死人”能不能运进仓。
顾长安装作没看见,问:“原借折多少?”
“三十年。”
“三十年滚成二百四十年,息怎么算?”
水眼答,逾期每十二年重抄一次,所增利息按仓损补录。顾长安顺势追问仓损由谁核定,对方只吐出“外柜”两个字;等他再问眼前这只水眼是否就是外柜,纸面便没了声音。
顾长安取过阿禾留下的公账册,在纸边写下三十、四十二、五十四、六十六。写到第四个数,他停笔:“就算每十二年把原债加一遍,三十七年也到不了二百四十。筋骨和七次换血又是哪一栏?”
“旧契在水仓。想看,亲自来取。”
“你先把算法说清。”
“欠物无权查账。”
“那你找错人了。”顾长安抬了抬下巴,“欠物是韩叔。我只是个路过的账房。”
韩四冷冷道:“我没请你做账房。”
“临水一百七十里,短工出县按日算钱。你现在反悔也行,先把前面的账结了。”
水眼里的瞳仁转向顾长安。它似乎在判断两人究竟是不是一伙。顾长安没替韩四讲半句情义,韩四也一副随时会独走的样子;偏偏越是这样,越不像能用一句“把他交出来”拆开的关系。
老人换了个条件:“交回临水账页,送韩百川入仓。你可得水引一枚,青州山契司追索之事,河伯仓替你遮三个月。”
“拿三页真账,换三个月藏身,再送你一个开脉武夫?”顾长安摇头,“外柜的秤若都这么偏,难怪仓损年年上涨。”
“你想要什么?”
“韩百川的原契、三十七年增息明细、七十二盏魂灯现状。再告诉我,梁青册有没有进沉舟渡。”
院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这一下停顿比回答有用。梁青册已经去过,或者正在去。河伯仓沿账页找到云溪,不只是为了收韩四,也在找被梁青册带走的青皮总账缺页。山账少了三页,水路分账便对不上;合作一百多年的两方,终于有一边怀疑另一边偷了钱。
“巡核使的行踪,不在你能问的账里。”
“那就是去了。”
“顾长安,你很会猜。”
“猜错不用花钱。猜对了,你自己会变脸。”
水眼骤然张大。探向死亡告示的细丝已经钻进门缝。顾长安等的正是这一刻。他松开账页,火苗咬住纸角;右手同时扣下早备好的粗瓷碗,把火和纸一起罩在桌上。
碗中没有缺氧熄火,反而传来油脂烧灼的“滋啦”声。火沿那根看不见的水丝反卷,越过门槛,直烧向窥视的来处。纸中老人发出一声闷哼,院里湿砖齐齐冒起白烟。
小主,
顾长安左手失去知觉,扣碗时慢了半拍,一股黑水从碗沿钻出,缠上手背。韩四两指并拢,先点他肘窝,再以短刃削断水线。刀锋带下一小片皮,顾长安连眉头都没皱——左手确实还没恢复,疼都疼得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