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阵不认识善恶,也不认识谁该死。
它只认姓名、活籍与官印。
梁青册用这三样东西,把三百零六名应试书生写成了换血药材。顾长安要做的不是临时编一批仇人的名字顶上去,而是让这座阵重新核一遍:墙上那些血符,究竟有没有资格被列进“引籍”。
清籍审验单落进担保槽后,梁青册的青州行印先亮了。
印是真的,编号与水纹都是真的,阵法无法把它当作废纸。阵盘内侧随即弹出一排细齿,开始依审验条文逐张核对墙上的姓名血符。
顾长安将县试清气册拓页压在“引籍”位。三百零六个名字只有应试登记与清气等第,没有一份本人按过手印的供气转押契;宋有福的重复尸册再压上去,一百四十三份重籍同时泛红。最后落下的是沈砚秋的山供副印。
副印代表云溪县重新确认:这些人是来考试的,不是自愿交付的山供。
咔。
阵盘像一把锁,被推错多年的齿轮第一次往回转了一格。墙上血符没有立刻熄灭,符尾却依次浮出两个小字:待偿。
梁青册脸色骤变,伸手便抓审验单。韩四早挡在阵门,预先埋在门槛的两根细索同时绷紧,缠住梁青册腕上青尺。青尺只往外一震,铁索便根根崩断,韩四也被余力推退三步,靴底在石砖上犁出两道白痕。
至少易筋圆满,甚至已经碰到换血。
韩四腕上的毒线猛地窜过肘弯,脸色瞬间灰败,仍借断索缠住尺尾:“顾小子,做你的账。”
顾长安没有回头。他把分利总帖插入最后一只槽,十一枚血印与宴厅杯底的个人帖同时共鸣。审验单背后的通行条文一行行亮起:
一人一籍,一籍一额;重籍冒领、无契转押,先冲虚额;不足之数,由担保者、经手者、受利者依印共偿。
这不是顾长安写的规矩。是梁青册亲手发给全县欠籍者、用来向下追债的规矩。
阵盘完成第一次复核。考院方向的红线骤然变淡,宴厅里十一只白玉杯却齐齐亮起。孙济仁最先惨叫,一根红线从杯底钻进掌心,沿血管直上心口。县丞周成起身想跑,个人血帖却像长进桌面,无论如何也撕不下来。
“梁大人,停阵!”方守礼声音发颤。
“把总帖拔掉!”另一名家主扑向北库。
沈砚秋挡在门前。他脖颈同样缠上一根红线,十年寿数般的灰白正从鬓角往下蔓延,可他仍先望向阵中的儿子。
三百零六个人的清气不可能全塞进十一副身体。转偿只是把错误产生的第一轮亏空追给经手人与受利者,给考院争出一点时间。若血胎继续吸,分利者死尽以后,阵仍会回头找墙上的名字。
顾长安要在这段时间内把血胎从受髓位剥下来。
第三声鼓的余音尚未散,青铜瓮已从中裂开。暗红肉胎挤出瓮口,中央那张女人脸完全睁眼。它没有先扑顾长安,十几根血刺同时扎向沈鹤的心口与后脑,要赶在压血丹失效前完成夺壳。
沈鹤四肢被血绳拖离地面,喉咙里只剩气音。顾长安一刀斩向最近的血刺,刀刃与血肉相撞,竟发出金铁声。卷刃刀崩开一道新口,血刺只裂了薄薄一层。
梁青册在门外冷声道:“沈砚秋,毁了那张审验单。令郎尚可保留记忆。”
“保留谁的记忆?”沈砚秋转头,“是我儿,还是那只妖记得自己叫沈鹤?”
“姓名、相貌、活籍俱在,有何分别?”
沈砚秋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名合作五年的上官。过去死三十人、八十人,他都能说服自己那是在替儿子买一条命;轮到儿子的皮囊也被算作器物,这套道理忽然露出本来的模样。
他没有去拔审验单,反而从腰间取下半枚沈家血亲主印。
受髓阵用沈鹤作壳,不只靠山供副印,还靠父子血亲确认。沈砚秋将主印砸在石阶上。第一下只裂一道白纹,第二下掌心见血,第三下,玉印终于从中断开。
阵心四条血绳同时松了一瞬。
“现在!”沈砚秋嘶声喊。
韩四甩出一根锁筋针,穿过翻卷的血丝,钉进沈鹤胸前最粗的心筋。针尾颤得几乎看不清,心筋里的血流却停了半息。
顾长安没有急着乱砍。他顺着血刺收缩方向辨出三条真正相连的主筋:一根入心,一根缠在后脑,一根贴着脊骨下行。三根若同时断,沈鹤会在血胎之前死;必须先封心,再断脑筋与脊筋,最后才剥离心筋。
第一刀落在沈鹤耳后。细筋断开,血胎发出女人哭声。第二刀斩向背脊,粗筋只断一半,十几根血刺已经回头。
顾长安伏虎架下沉,脚掌却在落地时迟了半寸。昨夜死印造成的心脉乱跳,加上右腕未愈,身体知道怎么躲,筋骨跟不上。
他终于从夺岁簿中抽出三年修为,灌入自己最熟悉的伏虎桩。
【投入有效修为:三年。】
无数次站桩、受力、转胯与卸劲的经验在一息内压进身体。不是凭空长出一副新筋骨,而是每一处尚能使用的骨节,都突然知道该把力送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