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后悔有什么用?过去了就过去了。”

邱莹莹看着她妈,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想像她妈一样,几十年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女儿说“后悔有什么用,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想去韩国,她想去看金载原长大的地方,她想在还年轻、还有机会、还不用对生活妥协的时候,去追那些看起来很遥远的东西。

“妈。”

“嗯?”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多寄几张。”

八月二十日,邱莹莹收到了中央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手都在抖。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寄来了?”

“嗯。”

“可以去了?”

“嗯。”

“高兴吗?”

邱莹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红了。“高兴。”又哭又笑的,像两年前她拿到北京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一模一样。

八月三十一日,出发前一天。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六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最后一首歌。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

“莹莹。”

“嗯。”

“明天你走,我不送你。”

邱莹莹愣住了。“为什么?”

“不想在机场哭。”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三那年,金载原在信里写“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那封信她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哭。今天她还没走,还没到机场,还没上飞机,她就已经开始想哭了。

“金载原。”

“嗯。”

“你在北京等我。十二月我就回来了。”

金载原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等你。”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

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九月一日,飞机上。邱莹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云海。云层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在机翼下方,无边无际。太阳在云层的上方,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亮、更刺眼。邱莹莹掏出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但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二那年,金载原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他的中文不太好,“是”说成了“细”,但邱莹莹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大提琴一样,低低沉沉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心跳快得像擂鼓。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飞机降落了。首尔。邱莹莹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她妈选的,说“粉色好看”——走出仁川机场。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陌生的空气,不像北京那样干燥,也不像南城那样潮湿。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某种淡淡花香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金载原秒回:“嗯。中央大学,我查过了。从机场坐大巴,一个半小时。到了给我发消息。”

邱莹莹看着这几行字,笑了。他什么都查好了。路线、时间、车次,和每一次一样。

邱莹莹找到大巴站,买票,上车。大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经过了高速公路、隧道、汉江、首尔的街道。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金载原长大的国家,这是他说母语的地方。这里的街道、建筑、广告牌、路标,全都是韩文的。她努力辨认那些她学了一年的字符——ㅅㅓㅇㄹ,首尔。ㄷㅐㅎㅏㄴㅁㅣㄴㄱㅜㄱ,大韩民国。她认识的不多,但她在努力。

大巴车到了中央大学站。邱莹莹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不会说韩语,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手机流量卡还没激活。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到了中央大学站。然后怎么走?”

金载原发了一张地图截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路线。“往前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左转,直走,校门口。到了校门口,再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张地图,眼眶红了。他不在她身边,但他的地图在。他不能带她走,但他的指引在。他画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红圈、每一个箭头,都是他提前查好、提前确定、提前确认无误的。

邱莹莹沿着地图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CU,绿色的招牌,她见过——左转,直走。校门口。中央大学。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韩文字符,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金载原秒回。“嗯。去国际交流处报到。宿舍钥匙在那里领。地址我发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含着棒棒糖笑了。

九月,首尔。邱莹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适应了新的环境。宿舍、教室、食堂、便利店,四点一线。她不会说韩语,点餐的时候只能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이거주세요”——这个,请给我。她的发音很不标准,但店员能听懂。每次她说完“이거주세요”,店员都会笑一下,用韩语说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她只能笑着点头,假装听懂了。

金载原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学了什么?”“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邱莹莹会一一回复,拍食堂的饭菜,拍教室的黑板,拍校园里的银杏树。金载原每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看起来很好吃”,有时候是“这个老师字很好看”,有时候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有一天,邱莹莹在明洞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卖手工棒棒糖的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有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糖球里嵌着各种水果干和花瓣。她走进去,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是那个味道。不是金载原做的那个味道。金载原做的棒棒糖甜而不腻,草莓干嵌在糖球里。每一口都能咬到一小片草莓,酸酸的,甜甜的,像他们高二那年夏天的味道。店里的棒棒糖太甜了,甜到发腻,没有草莓干的酸味。邱莹莹吃了一根,把糖棍扔进了垃圾桶,拿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金载原。”

“嗯?”

“首尔的棒棒糖没有你做的好吃。”

金载原没有秒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等我去了首尔,给你做。”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甜。

“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来首尔?”

金载原发了一个航班截图。明年一月,北京到首尔。

邱莹莹愣住了。

“你买了机票?”

“嗯。一月八号。”

“你来首尔干嘛?”

“接你。”

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含了从北京到首尔的飞行时间,包含了从机场到中央大学的路程,包含了他在异国他乡的语言不通、方向不分、举目无亲。包含了他说“接你”时的认真、笃定。

邱莹莹蹲在明洞的街头,哭了。路人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外国女孩为什么蹲在路边哭。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用韩语对旁边一个关切地看着她的大妈说了一句“괜찮아요”——没关系。大妈看着她,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了一串韩语。邱莹莹听不懂,但她接过了纸巾,说了“감사합니다”。谢谢。

十二月,首尔下了第一场雪。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南城的雪不一样,和北京的雪也不一样。首尔的雪很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