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暗流

“他应聘的是什么科目的老师?”

“语文。”老李说,“你父亲大学读的是中文系。这件事,你不知道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读过大学,更不知道他读的是中文系。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机油的味道。他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书,看的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厚书,她以为那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没成?”

老李摇了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来应聘过,后来没成,就走了。再后来,就听说他去了工厂,当了电工。”

邱莹莹靠在墙上,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二十年前,父亲来A中应聘语文老师,没成。二十年后,她以全额奖学金学生的身份进入A中,成了这所学校最耀眼的学生之一。

而现在,有人用她父亲的事来攻击她。

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老李叔,”她直起身,“关于我父亲来应聘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比如,当时面试他的人是谁?为什么没成?”

老李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当时负责招聘的,是现在的老校长。但老校长三年前已经退休了,去了外地,联系不上。”

老校长。

邱莹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称呼。A中的老校长姓什么来着?她记得好像是姓——周。对,周校长。三年前退休的,她入学的时候已经是新校长在任了。

“老李叔,谢谢你。”她鞠了一躬,“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李点了点头。

“邱同学,”他说,“你比你父亲当年,更倔。”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父亲?”

老李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他站在这个学校的门口,和现在的你一样——眼睛里有一团火。烧不灭的那种。”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您,老李叔。”

她转身走出安保值班室,走上楼梯,走出艺术楼。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天空是深蓝色的,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站在艺术楼门口,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父亲离她很近。

不是那种“他在天上看着我”的近。是那种“他曾经也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天空”的近。

二十年前,他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一团火,想成为一名老师。但没有成功。

二十年后,她站在这里,眼睛里也有一团火,想考上北京大学,想证明自己。

但有人在试图扑灭这团火。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攻击她的父亲。

不是因为她父亲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而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她的火种。扑灭了火种,火就会灭。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扑灭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那团火,不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那团火,就是父亲本人。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欧阳育人。

「你今天去见了老李。」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怎么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校门口人来人往,有放学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卖小吃的摊贩。她快速扫了一遍每一个人,没有看到欧阳育人的影子。

她回复:

「你又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需要。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感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哦。」

发送。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老李告诉你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你需要自己分辨。」

邱莹莹的手指顿住了。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真的部分:你父亲确实来A中应聘过。假的部分:面试他的人不只是老校长。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A中。」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谁?」

这一次,回复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猜。」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校门。

她不想猜。

她要去查。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花瓣已经完全合拢了,像一只只握紧的拳头。她走过的时候,风把其中一朵吹落了,花瓣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去拍掉它。

她带着那朵花,走进了楼道,爬上了三楼,打开了出租屋的门。

门开了。

灯亮着。

不是她开的灯。

欧阳育人坐在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翻她的笔记本。

和昨天一模一样。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生气。

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翻笔记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珍贵的、容易碎的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你又来了。”她说。

“你又没锁门。”他说,没有回头。

“我锁了。”

欧阳育人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锁了?”

“我锁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门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门锁坏了。”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走过去,试了试门锁。锁芯转了一下,但没有卡住——确实坏了。不是她没锁,是锁本身出了问题。

“你今天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的声音变得紧张了。

“半开着。”欧阳育人说,“不是我的开的。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邱莹莹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半开着。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进过她的房间。

她快步走到桌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笔记本在,录音笔在,手机在,钱包在——什么东西都没少。但她的东西被人动过了,她能感觉到。那些保鲜盒的摆放顺序和她早上离开时不一样,窗台上的餐盒被人重新叠过了,就连床单上都有一个新的褶皱——不是她坐出来的那种褶皱,是那种“有人坐在床上”的褶皱。

“有人来过。”她说。

欧阳育人点了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窗台。

邱莹莹走过去,低下头。

窗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玫瑰。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

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你知道得太多了。」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有人闯进了我的领地、在我的地盘上留下标记”的、本能的、原始的愤怒。

她拿起那朵玫瑰,看着它。

玫瑰很漂亮。红得很纯粹,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她把玫瑰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看着欧阳育人。

“你今天为什么来?”她问。

“因为你今天查了太多东西。”他说,“查得越多,就越危险。我想来看看你。”

“看我死了没有?”

“看你还好不好。”

邱莹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台灯的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但中间还隔着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缝隙。

“我很好。”邱莹莹说。

“你不好。”欧阳育人说,“你的手在抖。”

“这是气的。”

“气也是一种不好。”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来。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

“有事。”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好看,书名很吸引人,但你翻不开。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都翻不开。你只能等。等他愿意打开的时候,自己打开。

“欧阳育人,”她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欧阳育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和冷杉的味道。

“我想得到你。”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得到。”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又恢复了。

“那是哪种?”

“那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是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占有了你,是因为——你选择了我。”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朵玫瑰,放在他手心里。

“花你拿走。”她说,“纸条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纸条是证据。花不是。”

欧阳育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玫瑰,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是那种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像阳光穿过云层的笑。

“好。”他说。

他把玫瑰别在了校服外套的胸口口袋里,红色的花瓣映着黑色的布料,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我走了。”他说。

“锁门。”邱莹莹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邱莹莹。”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什么做得很好?”

“没有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哭?”

“因为你的眼睛不红。”他说,“我见过你哭的样子,我知道你哭过之后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走了。

这一次,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外面把门拉上,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个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咔嗒。

他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然后她从门缝下面看到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

她捡起来,展开。

「锁换了。新钥匙在我这里。明天给你。——别报警,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这件事,我帮你查。」

邱莹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欧阳育人靠在车门上,正在打电话。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和在她面前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猛地拉上窗帘,心跳得像擂鼓。

窗帘的缝隙里,她看到他在笑。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笑的姿势。

邱莹莹离开窗户,坐到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窗台上,那张纸条还在。那朵花被拿走了,但纸条上那行字还在:

「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但她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靠近真相,靠近父亲,靠近那团二十年前就点燃的、至今没有熄灭的火。

也靠近那个人——那个每天给她送饭、半夜给她换锁、在她哭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她笑的时候说她哭起来更好看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猎人还是猎物。

是敌人还是——

盟友。

或者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她不会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会等。

等他自己告诉她。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