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比特币是匿名货币,除非对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比如用真实的IP地址登录过钱包,或者把比特币转到某个实名认证的交易所账户里。”
“也就是说,理论上有可能查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运气。”
邱莹莹把那些打印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些短信截图、笔记本、录音笔放在一起。她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档案袋,每过一天就会多几页纸。
“一鸣,帮我谢谢周洋学长。问他要不要报酬,如果需要的话——”
“不用。”沈一鸣打断了她,“周洋学长说这是他毕业论文的一部分,研究比特币交易的追踪技术。他感谢你给他提供了真实的案例数据。”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帮我转告他,如果他的毕业论文需要答辩,我可以去做证人。”
沈一鸣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学姐,”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那它可能很大。大到不是你一个人能对抗的。”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打算一个人对抗。”她说,“我只是在收集证据。等证据够了,我会交给该交的人。”
“交给谁?”
“警察。律师。记者。谁有能力把这件事查清楚,我就交给谁。”
沈一鸣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不太放心。
“学姐,你小心一点。那些人能伪造证据,能买通学校的人,能在行政楼发帖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邱莹莹说,“所以我一直在小心。”
沈一鸣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先走了。周洋学长说如果有新的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沈一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学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欧阳育人——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最近总是在你附近出现。有人看到他在艺术楼门口等你,有人看到他在校门口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你回家的方向。昨天还有人看到他进了学校附近那家便利店,买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往你住的那条巷子走了。”
邱莹莹沉默了。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你觉得是他做的?”邱莹莹问。
“我不知道。”沈一鸣摇了摇头,“但欧阳育人这个人,从来不做好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如果他突然开始对你好,那一定是因为——他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沈一鸣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上,窗外是操场上喧闹的声音——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追逐打闹。那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广播,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她想起欧阳育人握着她手的时候,那个有节奏的拍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节奏是什么了。
摩斯密码。
她在网上见过摩斯密码的对照表,虽然记不全,但她记得几个最简单的字母。
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是点,哒哒是划?
不对,摩斯密码里,点是一个短音,划是一个长音。他拍在她手背上的节奏,短长短长短长——
她试着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
短-长短-短-长短长——
第一个字母:短(·)是E。
第二个:长短(·—)是A。
第三个:短(·)是E。
第四个:长短长(·—·)是R。
第五个——
EAER?
她拼了一下:EAER。不是单词。
也许她记反了。也许哒是长音,哒哒是短音。
长-短长-长-短长短——
长(—)是T。
短长(—·)是N。
长(—)是T。
短长短(—·—)是K。
TNTK?也不是单词。
也许不是摩斯密码。也许只是他随手拍的一个节奏,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节奏有意义。
欧阳育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哪怕是一个看起来随意的动作,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全都是经过计算的。像下棋,你看到的只是他随手落下的一个棋子,但走到中盘才发现,每一个棋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邱莹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个节奏:
短-长短-短-长短长-短-短-短长-短长-短-
她写完之后,盯着这串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摩斯密码里,字母之间的间隔是一个停顿。她刚才把所有符号连在一起了,但也许应该分组。
她试着重新分组。
短/长短/短/长短长/短/短/短长/短长/短
翻译成字母:E/A/E/R/E/E/N/N/E
EAEREENNE。
还是不像单词。
也许不是英文。也许是拼音。
EAEREENNE——
她试着读了一下:“EAEREENNE”——“一阿一而一恩呢”?
不对。
她划掉了那些字母,重新看着那个节奏。
忽然,一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把短当作汉字笔画的“点”,把长短当作“横”——
她在纸上画了一下。
短——点。长短——横。短——点。长短长——横竖?不对,长短长应该是横竖折?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在想太多。
也许它根本不是什么密码。也许它只是一个节奏。一个让人安心的、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就像那天她靠在他手心里哭的时候,她的心跳和他的拍击,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同频。
她不想用这个词。但这个词语自己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不管她怎么压,都会从土里钻出来。
邱莹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桌斗里。
然后她重新翻开课本,开始做下午要交的数学卷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赵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上课之前,我说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关于学校的一些传闻,我希望大家不要参与讨论,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更不要对任何人进行人身攻击。学校正在调查,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是有罪的。”
他说“任何人”的时候,目光往邱莹莹的方向飘了一下。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更重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不具名的告示。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学校会调取监控录像,查清楚是谁贴的。查出来之后,按校规处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叫李浩然,成绩中等,平时不怎么说话。
“李浩然,什么事?”
“赵老师,”李浩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学校真的在查吗?如果真的在查,为什么调查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邱莹莹的保送资格被冻结了,但举报她的人是谁,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赵明远的脸色沉了一下。
“调查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李浩然追问,“一周?一个月?一学期?如果到最后证明她是清白的,那这段时间她失去的东西,谁来赔?”
邱莹莹看着李浩然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和李浩然不熟。两年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也许是因为他相信她,也许是因为他看不惯这种“先定罪再调查”的做法,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
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是需要勇气的。
因为在这个教室里,在她被全校唾弃的这几天里,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替她说话。
李浩然是第一个。
“李浩然,”赵明远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要掺和。”
“和我无关?”李浩然的声音也大了一些,“赵老师,邱莹莹是我同学。她是不是骗子,这件事和我有关。因为如果她可以随便被人诬陷,那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教室里更吵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坐下。”赵明远说。
李浩然没有坐下。
“赵老师,我只是想知道,学校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查这件事。如果查了,有没有什么进展?如果没有,那为什么没有?这些问题,不只是我想知道,全班都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
“你们不想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但有很多人低下了头。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李浩然,我再说一次,坐下。”
李浩然看着赵明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坐下了。
赵明远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但整个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像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和其他的涟漪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波纹。
邱莹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李浩然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虽然她确实感激。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酸涩又像温暖的东西。是那种“原来还有人愿意为我说话”的、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束光的感觉。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浩然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不是因为他帮了她。
是因为他做了她做不到的事——在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
下课铃响后,邱莹莹走到李浩然桌前。
李浩然正在收拾课本,看到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浩然的脸红了一下,挠了挠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管怎样,谢谢你。”
“你……你还好吗?”李浩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真诚的关切,“我是说,这几天,你肯定很难受。”
邱莹莹笑了一下。
“我还好。”
“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李浩然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但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好。”
邱莹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她。
她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周子涵,正侧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优越感。
邱莹莹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需要和周子涵对视。她需要做的是查清楚周子涵背后的人是谁。因为周子涵写的那几张纸条——从“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到“你知道林婉清是谁吗”——不像是她自己想写的。更像是有人让她写的。
谁会让她写?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子涵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周子涵→林薇→刘老师?→谁?」
这条链条的顶端,是一个她还没有看清楚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邱莹莹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发现只错了一道选择题。那道题她其实会做,但因为读题的时候太匆忙,漏掉了一个关键条件。她在题号旁边写了一个“粗心”,然后画了一个小哭脸。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小哭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所有的这些破事中间,她还在乎一道选择题的对错。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但根还扎在土里,而且扎得很深,深到暴风雨也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空座位。
欧阳育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她确实在意了。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她就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个位置。每次瞟过去,都是空的。空的。空的。
空的座位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既不欢迎她,也不排斥她,只是沉默地存在着。
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生病了?是有事?还是——他不想来?
不对,他从来不是“想来”才来的。他来学校,从来不是因为“想”。他是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出现、也不需要理由就消失的人。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艺术楼地下一层。
不是去旧器材室——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个房间。她是去找一个人。
艺术楼地下一层的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安保值班室”。这是学校安保人员休息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每天放学后,会有一个叫老李的保安在这里值班。
老李是A中资历最老的保安,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他对学校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包括——监控摄像头。
邱莹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老李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监控显示器,屏幕上分成十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学校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什么都见过”的亮。
“老李叔。”邱莹莹叫了一声。
老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邱同学,”他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老李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看一下今天早上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监控录像。”
老李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你要看监控干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邱莹莹说,“我想知道是谁贴的。”
老李沉默了几秒。
“邱同学,”他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麻烦。但是监控录像这个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学校有规定——”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把录像拷给我。我就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人是谁就行。我不拍照,不录像,不留任何证据。我只是想知道。”
老李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知道?”他问。
“因为那个人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想知道,是谁在调查我父亲,为什么。”
老李沉默了更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邱同学,”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老李摇了摇头,“但二十年前,你父亲来过这个学校。”
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
“二十年前?他来这里干什么?”
老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怜悯,还有一种“我不该说这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挣扎。
“他来应聘。”
“应聘?应聘什么?”
“老师。”老李说,“你父亲二十年前来A中应聘过老师。但最后没成。”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的父亲——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是穿着工装、满手机油的电工——曾经来A中应聘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