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灵山踩在脚下,空气里的血腥浓得化不开。我站在罗汉堂前一片相对完整的石阶上,看着士兵们匆忙搬运伤员、加固刚夺下的阵地。喊杀声没有停,只是变得零零碎碎,从更高处的山脊、残破的殿宇后面传来,那是厉魄的先锋还在和西天的残兵逐寸争夺。
头顶上,那股子空洞的、让人本能烦躁的“感觉”一直在。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就是一种存在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眉心上。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方那枚暗紫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虚空痣”。
老君说,我是“归墟”,是天道里那个“遁去的一”,是变数。那这玩意长在我身上,算什么?是变数的标记,还是……我和“虚空”这天道清理工具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之前的几次,都是它自己发热,或者在我情绪激烈、面临绝境时,让我无意间撬动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力量。
比如刚才,让那阵法能量中断了一刹那。但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粗糙的运用。如果……如果我主动去“碰”它呢?去感知它,甚至通过它,去感知那些裂隙,感知头顶上那个大家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战场上分神去研究这个,听起来很蠢。但眼前这僵局——我们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还要时刻提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虚无之息——或许,破局的关键,不在我们多能打,而在于能不能让头顶那把悬着的刀,只砍向对面。
“墨鸦。”我接通传讯。
“陛下?”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安静一下。通知厉魄、屠烈他们,接下来半个时辰,以稳固现有阵地、清理残敌为主,除非西天组织大规模反扑,否则不要发起新的强攻。我需要集中精神处理点事情。”
墨鸦那边沉默了一瞬,显然在消化这个有些突兀的命令。“……明白。我会传达。陛下,需要安排护卫吗?”
“让夜枭在我周围百步外警戒,别让任何人打扰,包括我们自己人。还有,注意观测虚空裂隙出现的频率和位置,有任何异常变化,立刻报告我。”
“是。”
安排妥当,我扫视四周,找了罗汉堂侧面一处相对背风、视野也还算开阔的断墙后面。这里能看到前方战线,也能瞥见一部分被佛光笼罩的山顶和灰暗的天空。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残垣,我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注意力沉入体内,掠过奔腾的幽冥帝气,掠过齐天留下的、已成为我脊柱一部分的金箍棒传来的温润而坚韧的支撑感,最后聚焦在左臂,聚焦在那枚“痣”上。
它很安静。暗紫色的表皮之下,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深灰色的流体在缓慢旋转。我尝试用神念去触碰它。
轻微的酥麻感,带着一丝凉意,顺着神念反馈回来。没有抗拒,但也谈不上欢迎,更像是一种……漠然的“存在”。我耐心地,像对待一头沉睡的、脾性不明的野兽,一点点将神念缠绕上去,不是侵入,而是贴合,去感受它那独特的、与周遭一切能量都截然不同的“频率”。
很慢,很枯燥。战场上远处的厮杀、近处伤兵的呻吟、风吹过焦木的呜咽,都成了背景杂音。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细微的、冰冷的脉动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更短。我“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而是通过这枚痣,我“感觉”到了大约三百步外,一处刚刚被冥界军清理过的佛兵营寨废墟上空,空间正在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褶皱”。这种“褶皱”带来的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熟悉感”?就好像看到水面上即将荡开涟漪前,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颤动。
紧接着,嘶啦一声轻响,一道灰白色的裂隙凭空绽开,粘稠的“寂静”开始蔓延。
几乎在裂隙出现的同时,我左臂的虚空痣,同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悸动。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同一个源头扩散出的不同波纹,之间的相互识别?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几个正在废墟里翻找物资的冥界辅兵猝不及防,被蔓延的“寂静”边缘扫到,顿时动作僵住,魂体开始消融。附近的战兵立刻呼喝着结阵,用阴气护罩将他们拖出来,但已经有两个辅兵彻底化为了地上一滩模糊的痕迹。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不是因为伤亡,而是因为验证。
这痣,果然能提前那么一点点,“感知”到虚空裂隙的出现。更重要的是,刚才裂隙绽开时,那股弥漫开的“虚无之息”……在扫过我所在这个方向时,似乎有极短暂的凝滞?非常不明显,就像水流遇到一块完全融入水中的石头,绕开了,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石头本身。
一个更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不远处警戒的夜枭做了个手势,然后迈步,朝着刚才那道裂隙出现的废墟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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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夜枭的声音带着惊疑。
“待着,这是命令。”我头也没回。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残留的“空洞”感就越明显,还有一种万物失去“存在感”后的怪异死寂。几个战兵正在同伴的帮助下驱散体内侵蚀的虚无气息,脸色惨白。看到我走过来,他们挣扎着想行礼。
“继续你们的。”我摆摆手,目光落在废墟中央,那道已经停止扩散、但仍在缓缓渗出灰色“寂静”的裂隙上。裂隙不大,长约一丈,边缘不规则地扭曲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贴在空气中。
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本能的抵触和一丝微弱的恐惧,抬起左臂,将手腕上方的虚空痣,对准了那道裂隙。
没有直接接触。间隔大概还有十步远。
我集中精神,不是催动力量去攻击或封印,而是尝试通过虚空痣,向那道裂隙,传递一种非常简单的“信息”——如果那能称之为信息的话。更像是一种态度的模仿:我是“同类”?我是“无关”?我是“不存在”?
很别扭,很抽象。我几乎是在凭感觉瞎试。
第一次,没有任何反应。裂隙漠然地渗出灰色。
第二次,我试图回想刚才感知到的、那种与虚空痣共鸣的“频率”,让自己的神念波动去靠近那种频率。左臂的痣微微一热。
这一次,裂隙边缘的扭曲,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渗出灰色“寂静”的速度,好像也慢了一点点!
有门!
我精神一振,但不敢有丝毫放松。继续维持着那种别扭的“同频”状态,同时,我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九步。
裂隙没有异常。
再一步。
八步。
渗出灰色“寂静”的裂隙,依旧对我“视而不见”。那些飘散出来的、能抹除一切的灰色气息,在接近我身体大约三尺范围时,就自然而然地滑开了,仿佛我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光滑的罩子。
我又走近两步,直到距离裂隙只有五步之遥。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看到裂隙内部那片深邃的、连光线都无法存在的绝对黑暗。冰冷、死寂、万物终结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我左臂的虚空痣,只是持续散发着那种温和的、与裂隙隐隐共鸣的脉动热意。而我本人,安然无恙。那些灰色气息,就像遇到了国王的平民,自发地退避了。
一个冥界战兵不小心靠得近了点,一缕逸散的灰色气息飘向他,他吓得连忙鼓荡阴气,险之又险地挡住,脸色更白了。他看着我站在裂隙五步之外却毫发无伤,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我对他做了个“后退”的手势,然后自己也开始缓缓后退。
退到十步外,我停了下来。心念微动,尝试着,将左臂虚空痣散发出的那种特殊“频率”或者说“场”,不再仅仅局限于自身,而是小心地、尝试着向外扩张。
很吃力。这不同于释放力量或领域,更像是在调整自身散发的某种“存在属性”。就像要让自己从“可见光”变成“红外线”一样别扭。
第一次尝试,范围只扩大到身周一丈,就感觉精神一阵刺痛,差点没维持住那种“同频”状态。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陛下?”夜枭忍不住再次出声,语气里的担忧已经盖过了服从。
“我没事。”我摇摇头,盯着那道裂隙,眼神却越来越亮。“夜枭,挑两个胆大心细、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过来。要身手好的,反应快的。”
很快,两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幽冥暗卫被带到我面前。
“看到那道裂隙了吗?”我指着废墟中央。
两人点头,面色凝重。
“现在,站到朕身边来。紧挨着。”我命令道。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紧贴着我站定。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微微绷紧,那是面对近在咫尺的虚空裂隙时本能的紧张。
“放松。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动用力量抵抗,相信朕。”我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