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科的军牌,朱晦贴身收着。
军牌是铁的,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字。周廷弼说,赵登科让捎话:宣大那边,有人盯着你,让你小心。还有那句——晦哥,回不来,就给老子捎个话。
朱晦把军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夜,发现牌背有一道细痕,不是磨的,是刻的,用刀尖刻的三个小字:
查——内——线。
朱晦的手指一紧。
内线。安敬在宣大有内线——火漆信缴获的事,就是内线漏给安敬的。赵登科在宣大查到了什么,冒着被搜身押送的风险,把这三个字刻在军牌上,托周廷弼转给他。
查内线。朱晦低声说,查谁呢。
他闭上眼,把宣大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火漆信是马三从敌尸身上翻出来的,当晚在营里经手的人:他、马三、小六,还有几个亲兵。信缴获后,他没拆,拢进袖里,回堡路上只有褚英在场——褚英是锦衣卫,是京里的人。
可安敬知道得比褚英早。那日司礼监召见,安敬已经点名要那封信,说宣大有内线。褚英押送他到京,是鹞儿岭之后的事——安敬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快?
除非,内线不是褚英,是宣大营里的人。
朱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凉了一片。
马三。小六。那几个亲兵。他带了十六年的人,他信他们,像信自己的手。
可他也知道,边军的兵,一半是朝廷养的,一半是拿饷银卖命的。十六年,足够一个人在营里埋一根针。
他把营里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过:马三,跟了他十一年,鹞儿岭替他挡过箭,瘸着腿还抢着替他把风——他信马三,像信自己的右手。小六,去年才补进来的,怯,恋家,娘病着,他给过糖,小六把糖供在包袱里舍不得吃——这孩子连谎话都不会说。还有几个亲兵:赵大、孙二、李石头,都是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人。
他信他们。可他也知道,信这个东西,在边关能救命,在京城,能要命。
他闭上眼,把火漆信缴获那夜的细节又过了一遍:马三从敌尸怀里翻出信,递给他,他拢进袖里,没拆,回堡路上只有褚英在。当晚,营里还有谁看见那封信?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那夜雪大,人乱,他没留意谁多看了一眼。
多看一眼的人。朱晦低声说,就是那根线。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他决定,从今晚起,他写回家的信,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翻出一张纸,提笔,想给赵登科写信——写到一半,停住了。信送不出去。馆舍的笼子,锁着。
他放下笔,把军牌重新贴回胸口,沉,像一块冰。
第二日,他去找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