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进文书房的窗缝里,化成一滴,顺着青砖往下爬。
朱晦站在廊下等。褚英在他右前方半步,刀按着,笑冻在脸上。两个皂衣校尉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说是,脚步却像押。
廊子很长。瓦上积雪厚,檐角垂着冰凌子,日光落在上头,冷得发亮。朱晦低头数砖缝,数到第十七块,门开了。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两半玉璜,玉硌着掌心。十六年在边军,他见惯了阵仗,可今夜被两个皂衣校尉夹在中间往文书房走,他心里那点警觉,还是提了起来。
朱总旗。一个声音说,
房里一股陈墨味,混着一点炭气。窗纸糊了三层,天光透进来,白惨惨的。正中一张案,案上摆着卷宗、笔架、一方老砚。案后坐着个年轻女官,青袍,指尖有墨茧。
沈疏桐没抬头。
朱总旗。她说,宣大朱晦对吧。
她翻开一页,笔尖悬着。那笔尖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昭宁元年,宣大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你可知这是哪一档。
不知。
你幼时可有玉璜一类物件。
朱晦袖口动了动。玉璜在里头,两半对纹的沉意贴着腕骨。他想起鹞儿岭雪夜,那敌将尸首怀里掉出来的半块,和领口这块团龙合拢时,断角像刀口。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这女官一上来就问玉璜,不是寻常的勘问。他没答。
沈疏桐等了三息又问:玉璜可有?
朱晦说,边镇军户穷,哪来的玉。
你七岁前可有人给过你东西?沈疏桐的笔悬着,这一次她抬头了。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假的,一件玉器,一块玉佩,都算。
朱晦看着她。
姑娘问得细。他说,像审贼。
奴婢只是照档问。沈疏桐低下头,重新落笔,朱总旗答不答,随您。
她的笔尖落下,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在刻什么。朱晦瞥见那页纸上已写满了字,前头几行是昭宁元年慈庆宫军籍孀妇——这些字他今天第一次见,却像认识了一辈子。他的手指在袖里又攥了攥玉璜。
房里静了三息。
帘后有人咳了一声。安敬的声音隔着一层纱,像从水底浮上来:朱总旗,周总督待你如何。
不是问。是引。
朱晦抬眼看那道帘。帘是青绸的,下摆压着铜镇,纹丝不动。帘后影子也不动,像一幅画。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帘后坐着的,才是真正问话的人。
周总督——周廷弼待我如子。他说,他下狱,我不信。
帘后静了一息。
你信诏狱里的供词?安敬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不相干的事,诏狱里的供词,朱总旗见过几份?
一份也没有。朱晦盯着那道帘,我只见过周总督的人。
帘后那影子似乎偏了偏头。安敬没接话,改了话头:宣大雪大,你在边镇几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安敬把这几个字咬在嘴里,慢,十六年,够一个人把骨头都熬成边关的土。你替周廷弼说话,是因为他待你好,还是因为他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