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清早,顾长安被一阵骨头里的痒意弄醒。
伤处不再时时抽疼,痒起来却更难受。他刚想屈膝,秦槐便拿药匙在床沿敲了一下。那柄药匙不长,也没开刃,顾长安仍老实地把腿放平。
“昨夜能睡,是药起效,不是骨头长好了。”
她拆开左手的绷布,尾指划过布面,顾长安晚了半息才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手,终于没再问什么时候能握刀。
去山契司的车是乔百拙借来的。车板上垫了两床旧棉被,右边扶手包着厚麻,下面还塞着一条短凳,供顾长安平放伤腿。韩四试坐了一下,嫌硬,乔百拙没答话,拿出车行的押条给他看。
两床被子另算三十文。
韩四立刻说硬点好,坐软了伤腰。
顾长安上车时险些笑出声,想起昨夜膝盖那一下,赶紧收住。
到了山契司,前门果然开着。封的是第九柜的相关柜页,前面六间问房照旧收件。一名妇人拎着半筐鸡蛋,来给失踪的丈夫续查山票,门吏让她先排队。她把鸡蛋往门槛边推,门吏没接,低声说今日有人盯着。
顾长安看见那半筐鸡蛋,没有替她插队,也没有催车夫从人群里挤过去。他让乔百拙去问哪边能走车,自己靠在扶手上,看着妇人把筐重新抱回怀里。
这道门每日都有人进。
第九柜若只肯回他一张纸,后面这些人的事,也很容易永远留在纸上。
问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三十六七岁,穿青灰直裰,领边平整,左袖却沾着一小片湿泥。他没有故意坐主位,见顾长安进来,先把近门的椅子向外挪了些,又叫人撤去挡腿的炭盆。
“崔绍衡。”他说,“第九柜主事。”
韩四打量他:“昨日不在,今日来得挺早。”
“昨日在东驿验归山件。”崔绍衡把驿站的留宿押签放到桌上,“什么时辰离司,沿途谁签,都在。二位要验,尽管验。”
他没有用那张押签证明自己与焚纸无关,也没说下属做什么他全不知道。郑大年坐下,先把押签放在一边,另开了一张问录。
崔绍衡看见问录上的五册目录,眉头轻轻一动。
“昨日回件,诸位已经看过。水损是旧事,补件需要时间。外司既准九十日查契,我这里自当依限办理。至于封柜——”
顾长安打断他:“我十九岁。”
崔绍衡停住。
“原契二十年前水损。”顾长安看着他,“你们那时候,就知道会有我?”
门边的陶书办低下头。他昨日只负责送件,如今站在这里,也有点站不住。
崔绍衡却没恼。他伸手翻出回件的副本,读了两遍,才道:“这句话确实写坏了。二十年前毁的是商路风险总条,不是你个人签过的契。云溪用旧条,后加附页,逐人列名。”
“那么,我的附页呢?”
“还在查。”
“你把找不到的总条,和拿不出的附页,写成了我已经签过。”
屋里静了一瞬。崔绍衡终于把副本压到桌面,不再拿在手里。
“这一处,我可以补正。”
“补正以后,你还凭什么收我的身体?”
陶书办的笔尖停在半空。郑大年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才继续写。
崔绍衡没有直接回答。他让人拿来另一本厚册,册脊上贴着“商路失众”的黄签,里面有兽袭、塌山、疫病,也有整队失踪。每件后头列着抚恤银、运尸费、归料抵扣,数目大小不一。
“官道养不起所有商队的损耗,脚行也不能每失一人便赔全户。过去立总条,是将可以回收的东西算进损额。山中无人认领的尸身,按期限入料。你说这法子不好,我承认。但它并非第九柜私创。”
“我没问它好不好。”顾长安说,“我问,你凭哪一笔,把活着的我算进去。”
崔绍衡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
顾长安脸色很差,左手裹着布,右肩绑在衣内,连坐直都要借车上拆下的软垫。崔绍衡以为他问两句便得歇,没想到旧条册子打开,问话又绕回了拿不出的附页。
崔绍衡把厚册合上。
“有些商队,出发前就为沿路可能的失众作预列。”
“所以出发三日前,我就在山供候销里?”
“预列不等于交割。”
“三日前预列,遇妖时预报,死后归料。每一步都说还没做下一步。轮到我回来,你们却说前头三步都够用了。”
顾长安说到这里,胸口有些发紧。秦槐定的问话时限快到了,郑大年将杯子推过来,朝陶书办点了点问录的空白处。
“主事只答原附契去向。旧条的沿革,另开一场。”
崔绍衡看看顾长安,又看向郑大年。他明白,对方不肯被一柜旧例拖进去。
“原附页,应在云溪交出的影副后头。影副送入第九柜时,我不在任。去年换柜重编,旧存与新报分开,那一批留在后院暂架。”
“昨日后院烧了什么?”
“作废影稿。”
“谁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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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值书办依动火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