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水驿封了十一年。
官道仍从门前经过,驿墙却只剩半人高,荒草从旧马槽里长出来,雨一压,全朝北面伏着。门楣上的“水”字缺了两点,远看像一个歪斜的“木”。若不是檐下挂着那盏没有落款的白灯,谁都会把这里当成一处废院。
顾长安一行在亥正抵达。
出城时还下着细雨。乔百拙赶前车,韩四坐在后沿看绳,谁也没有催马。官道前半段铺了碎石,后半段贴着旧河堤,车每过一道横沟,秦槐便让顾长安报一次肩、膝与腕。顾长安起初觉得麻烦,报到第六次,左手忽然将“冷”说成了“不冷”。
秦槐立刻叫停车。
不是不冷,是冻创先失了知觉。炭袋贴上腕内,过了近半刻,针扎似的疼才从指尖往上返。若他们只问痛不痛,听见“不痛”便继续赶,到了水驿反而会把恶化当成好转。
韩四蹲在车外替他挡雨,嘴上仍不饶人:“你这身毛病,比我欠的账还会挑时候。”
“你的账至少有数。”
“有数也还不起。”
“那叫坏账。”
两人斗了两句,等指温恢复才上路。耽搁的一刻从赶路余量里扣掉,没人靠抽马鞭补回来。
二十七里路走了近两个时辰。车轮绕过三段积水,顾长安右膝在最后一段颠簸里麻了半刻,右肩没有再裂,脉却比出城时快。秦槐不许他立刻下车,先在车厢里验瞳、验指温,又让他报了一遍此行要问的三个名字。
“陈安,陈岸,顾长安。”
“哪个是你?”
“前一个。”
“现用什么身?”
“顾长安的身,未裁。”
“最后一个人在哪里?”
“青州医阁固定柜,未随渡,也没授权代答。”
秦槐这才扶他下车。
水驿外没有驿卒,只有一位坐在灶边剥莲蓬的老妇。她穿灰布短褂,双脚都套着厚毡袜,剥出的莲子却黑得像一颗颗烧过的牙。韩四上前问路,她头也不抬,只叫他们把马牵远。
“白灯吃不得畜气。马若在子时叫,今晚谁也别下去。”
郑大年照做,又问她姓名与职役。
“俞六娘,看地上的门。”老妇把一粒黑莲子弹进空碗,“下面的门不归我。”
她核过六个人的铜签,将韩四与乔百拙留在西厢。西厢能看见白灯,也能听见院中铜铃;若铃连响三次,两人可以拉回系在门槛上的安全绳,除此以外不得碰井绞盘。
“拉不动呢?”乔百拙问。
“先松手。”
“人还在下面。”
俞六娘抬眼:“拉不动时,绳那头未必还是人。你越用力,越可能把不该上来的东西拖到地面。”
韩四看了眼井边,没再讲拔刀。他将缺口刀、刀鞘和袖里两枚骨钉全放进西厢木柜,只留一段普通麻绳在手边。乔百拙也摘下护腕铁片,和县里准件一同摆开,免得出了事才说自己没带兵器。
子时前一刻,俞六娘领其余四人进正屋。
屋里没有井,只有一张长案和七只窄柜。前六柜有锁,最后一只没有柜门,里面是一层向下流的黑水。案上立着木牌:活人不得携原件过河,死人不得携替答入门。
郑大年先将官行牌、两地收件底与自己的腰牌放进第一柜;秦槐将医报原件和针囊分开,医报入柜,针囊只留三根无刃温针;顾七把出库总册留样、器役原号和油绡借据放进第三柜。顾长安身上最少,仍用了两柜。
一柜放现身医帖、陈安问录与石门薄膜拓影的青州正封,一柜放母砚外带回号。母砚本身已留在医阁,这张回号也不能过渡,因为它连着原魂柜边的家物。
“拓影不是原件。”顾长安问俞六娘,“也要留?”
“字在阳纸上,过水就会变成门认得的东西。”
“门会改?”
“门不会拿笔。”老妇把柜锁扣上,“人会把门照出来的影当原字。”
每只柜锁好后,案面浮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纸。纸上只留原件编号、封口状态和可问事项,不留完整姓名,不留供述内容。郑大年逐张验过,发现顾长安的两柜影副仍试图把“顾姓待名”缩成“顾长安”,便拒绝按印。
俞六娘看着他用湿布将三个字擦去,换成“现身核字二七”。
“十一年里,你是第二个在门口改影的人。”她说。
“第一个是谁?”
“改完没回来,我不能替他告诉你。”
柜门内侧密密刻着许多短划,有的三五成组,有的只留一刀。郑大年问是不是从前候渡者留下的,俞六娘说那是看门人每次开柜验潮所刻,免得阴纸把“经手二十年”泡成“一直无人碰”。她十一年前接手,属于她的只有最下面四十一道;再往上是谁刻的,她只知交接簿,不冒认手迹。
顾长安摸到其中一道被磨平的旧痕。原件不能过河,是为了防阴水改字;可原件全留地面,也意味着门内的人只能看影副,若看门者把影副少照一行,渡吏未必知道。于是每只柜除锁外还有一根明线,从柜门穿过长案,末端由物主自己系结。出来时结若变过,原件即使完好也要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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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年系的是差役常用双扣,秦槐系药囊结。顾七没有手上家传的结法,便在绳尾折了一个只有纸指能压出的窄角。顾长安用右手系得慢,肩不能抬,最后结形不漂亮,却是他当场自己完成的。俞六娘看了一遍,没有替任何人重系。
顾七站在旁边,油绡领口封得很高。轮到它时,案上没有浮出灰纸,只滴下一点清水。
俞六娘说:“纸役过不了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