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印长在皮下。
冯瘸子先用热水洗掉顾长安后颈的血,又以柳叶刀沿红线划开半寸。刀口不深,血却没有正常涌出,而是凝成三颗米粒大的珠子,贴着皮肤往原来的伤口爬。
他用银针挑起一颗。血珠顺针杆向上,像要钻进他的指缝。
“别碰。”韩四拿火折烧过针尖。那颗血珠发出极细的嘶声,缩成一粒黑红硬痂,“这不是寻常毒。”
“能看出来。”冯瘸子没好气地把针丢进盐水,“毒至少知道顺血走,这东西还认路。”
砖窑散场后,孙掌柜和沈鹤各回自家找药师。罗横川本想把所有中印者扣进镇妖房,黄管事却拿山契铜牒压他,孙掌柜也拒绝在没有定罪前受押。最终只封了那张血皮,其他人都带着印散去。
顾长安、韩四和罗横川回到义庄。三个人的血印位置不同:顾长安在后颈,韩四落在左肩,罗横川则有三点血痕嵌进颈侧旧疤。无论割开哪一处,红线都绕过刀口继续往心脉延伸。
“它不靠这几滴血活着。”韩四道,“血傀炸开时,红娘娘把一缕血意种进了每个人的气血。你挖掉一段,它会从旁边再接上。”
罗横川问:“能追多远?”
“血衣妖一脉最擅长闻活气。白骨涧到县城不到百里,只要印还亮,她多半找得到。”
“能借印杀人?”
“真能隔百里杀人,她不用约我们去。”韩四按住肩上红线,“这印更像灯。能照位置,能传几句话,也可能在靠近本体后锁气。”
冯瘸子取一撮净血粉撒在伤口。红线明显暗下去,却只维持十几息。换成完整净血散,药力或许能压得更久。
顾长安看向韩四腰间药囊:“卖一包。”
“二十两。”
“整副药才值多少?”
“你现在去药行买,先问他们肯不肯开门。”
“十两。”
“十八。”
“十二。”
“十七,不还价。”
顾长安从那张百两空名票上撕下一张可兑副票,写了十七两。韩四验过票角,才取出一包。并肩从妖窟逃出来是一回事,保命药该多少钱是另一回事。账分得清,反倒没人需要假装大方。
净血散化入温水后,表面浮起一层银白蛇蜕。顾长安喝一半,另一半由冯瘸子抹进刀口。药力像冰水沿背脊散开,红线从心口方向退回颈侧,颜色也由鲜红变成暗褐。
“能压一个时辰左右。”冯瘸子道,“剧烈运气会缩短。别以为不亮就是没了。”
顾长安把挤出的三颗血珠分别泡进余药,又向韩四买了半包净血粉,调成四份。每只小瓷瓶中的血都来自同一道寻血印,却被药力压住,不再往活人身上爬。
瓶子能不能骗过红娘娘,不能靠猜。罗横川从镇妖房取来一枚最普通的寻妖针,将顾长安留在义庄,自己带第一只瓶走出三条街。铜针起初直指顾长安,过了第二条巷口便开始左右摇摆;等瓶塞被打开,针尖竟缓缓偏向罗横川离开的方向。
试到五条街外,针已经分不清本人与血瓶,只在两处之间来回颤动。红娘娘对自己血意的感知必然比一枚寻妖针敏锐,四只瓶不可能彻底骗过她,却至少证明这不是毫无根据的障眼法。
“一刻钟。”罗横川回来后道,“开瓶一刻钟,血意会明显变淡。”
顾长安把这个时限也记下。地表的人必须在寅时前后轮流晃动血瓶,制造他们仍在水门外的假象;暗线若超过一刻钟没有传回信号,诱饵便失去意义,他们也得撤。
罗横川看他分瓶:“做什么?”
“多点几盏灯。”
“红娘娘找的是你,不是瓶子。”
“她找的是这缕血意。装在瓶里未必骗得过近处,隔着几十里,总能让她多看一眼。”
韩四补了一句:“他不指望骗过红娘娘,只想让去旧水门的人彼此看不清。”
罗横川听懂了。明夜若每一方都携带一瓶同源印血,红娘娘感知到的便不是几个清晰位置,而是一团交错移动的灯。顾长安与韩四再用净血散压住自身,才有机会从另一条路进入白骨涧。
“你们还想走阴河?”罗横川问。
“旧水门是她指定的桌面。”顾长安道,“她让所有人从正门坐下,便不会想到有人先去后厨。”
“我不能凭一瓶血带人攻山。”
“所以先找柳三娘。你带查契文书,在旧水门等信号。我们从阴河进窟,确认人还活着,再引你进去当场核籍。”
“你若骗我?”
“假路签、南驿老卒、冯叔都在县里。我跑不了。”
冯瘸子在旁边抬头:“最后一句别把我算进去。”
谈话尚未结束,顾长安后颈的血印忽然一热。
义庄里的声音像被一层水隔开。磨刀声、漏壶声、院外犬吠同时变远,一个女人的笑却贴着耳骨响起来。
“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