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最后的精锐

() 丁修蹲在一辆趴窝的黑豹坦克旁边,看着维修兵们往履带下面塞圆木。

没用。

铁疙瘩压下去,圆木直接被吞进泥里,连个响都没有。

“头儿,这是今天第四辆了。”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他的靴子裹着厚厚一层黑泥,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一下,像是在跟地面拔河。丁修没接话。

他在看远处公路上停着的一列卡车。

那不是普通的卡车。

车斗后面的帆布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挤在一起的人。

不是新兵。

那些人的眼神不对。

新兵的眼神是空的,像刚出厂的白纸。

这些人的眼神是旧的,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上面全是磨损的褶痕。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去看看。”

卡车停在营地入口的一块硬地上。跳下来的人大概有六十多个。

他们的制服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几件丁修没见过的领章那是从更远的战场上刮来的碎片。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不是新伤。

是旧伤。

这些人是从后方的伤兵收容站、野战医院和各种残兵收容所里刮出来的。

帝国已经没有新兵了。

能补充到前线的,只剩下这些从各个绞肉机里爬出来、伤还没好透就被重新塞进制服里的老兵。

第三帝国最后的精锐。

也是最后的炮灰。

带队的是一个少尉。

右眼上缠着绷带,只剩左眼在外面转。他的军衔很低,但走路的姿势比很多上校都稳。

“鲍尔战斗营?”少尉停在丁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丁修领口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找对地方了。”

他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都下来。到了。”

六十多个人陆续从卡车上跳下来。

没有人列队。没有人立正。

他们只是散在那里,像是一堆被风吹到墙角的枯叶。

“少尉。”丁修开口了。“叫什么?”

“朗格。弗里茨·朗格。国防军。”少尉用没缠绷带的那只眼睛看着丁修。

“后来丢了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丁修看了他一眼。

“你手底下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都有。”朗

格转过身,指了指那群人。

“那边三个穿维京师衣服的,是在纳尔瓦打过的。爱沙尼亚方向撤下来以后,一直在后方医院躺着。其中一个的肺被弹片划了,到现在咳嗽还带血丝。”

“中间那一堆,有从第聂伯河退下来的国防军老兵,被强行编进了党卫军。有从戈林师跑出来的空军地勤,在前线待了三个月以后已经变成了步兵。还有两个是从拉脱维亚第15师刮来的。”

朗格回过头。

“总之,全是从各种烂地方爬出来的。没有一个是新兵。”

“也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丁修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群人面前。

没有站到高处。就站在泥地上。和他们一样。

六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丁修太熟悉的东西。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灵魂上的。 联盟书库

那种打了太多仗、杀了太多人、死了太多战友以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的倦怠感。

丁修看着他们。

他在每一张脸上都看到了自己。

“我不跟你们讲为了帝国。也不跟你们讲为了元首。”丁修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营地里传得很清楚。

“因为你们不信。我也不信。”

没有人说话。

“帝国快完了。你们知道。我也知道。”

他指了指东面。

“苏军在维斯瓦河。在奥得河。在东普鲁士。在我们面前。在我们后面。在我们头顶。到处都是。”

“西线也完了。美国人和英国人已经过了莱茵河。”

“再过两三个月,也许更短,这场仗就结束了。”

“然后呢?”

丁修看着他们。

“然后那些将军们会投降。会被关进战俘营。会上审判庭。会在纽伦堡说‘我只是执行命令’。然后会被关几年,有的甚至会被放出来,因为美国人觉得他们还有用。”

“那是将军们的结局。”

“不是我们的。”

丁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陈述。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更私人的东西。

“我们没有统战价值。没有火箭图纸。没有情报可以卖。我们只是一群拿着枪的穷鬼。”

“投降?苏军不会要我们的命?想想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干了什么。想想奥尔洛夫卡。想想华沙。想想布达佩斯。想想你们自己手上沾的那些东西。”

“投降了,运气好的去西伯利亚挖二十年矿。运气差的直接挂在电线杆上。”

“跑到西边?美国人不会包庇我们。我们的军衔太低了。我们的脑子里没有设计图。我们唯一会的东西就是杀人。”

“美国人不需要杀人的人。他们需要造火箭的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们没有退路。从穿上这身皮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

“这不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这是一个事实。”

六十多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库尔斯克到布达佩斯,从华沙到匈牙利,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消失。

那些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或者说,跟着他们剩下的那点寿命。

“既然退路没了。”

丁修的声音又变了。不再沉重。

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随意的调子。

“那就别想退路了。”

“想想今天的。”

“今天有饭吃。今天有烟抽。今天还有弹药可以打。今天身边还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后天的事?”

丁修嘴角动了一下。

“后天我们可能已经死了。死人不用操心后天。”

有人笑了。

不是很响。

但确实是笑。

那种笑声在这个泥泞的、灰蒙蒙的、到处是废铁和伤兵的营地里,听起来很奇怪。

像是在坟地里听到了鸟叫。

朗格也笑了。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丁修看不太懂的光。

“营长。”朗格说。“你说得对。想那么多没用。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转过身,朝那些人挥了挥手。

“都听见了没有。找地方放东西。检查武器。吃饭。”

“到了这儿了。就别他妈的再想别的了。”

六十多个人散开了。

没有队列。没有口号。

他们只是各自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做老兵们到了任何一个新地方都会做的事——

检查武器。

找水。

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然后发呆。

丁修看着他们。

施罗德从旁边走过来。

“头儿,这批人看着还行。”

“看着不是新兵就行。”

“怎么安排?”

“老办法。拆开。每个排塞进去一些。让你和维尔纳他们带着。别让他们扎堆。”

“明白。”

施罗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头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没有退路什么的。”

施罗德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自己信吗?”

丁修看着他。

“信什么?”

“信我们真的没退路了。”

丁修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