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缝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事情,都和我父亲二十年前来A中应聘有关。陈老师,我必须要知道——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我?”

陈老师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快哭的红,是那种“我想帮你但我无能为力”的红。那种红比眼泪更让人心酸,因为那是成年人特有的、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和悲哀。

“你父亲没有做错任何事。”陈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来应聘,成绩很好,我们都觉得他应该被录用。但有人不同意。那个人——他不同意,不是因为能力问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陈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邱莹莹,你知道A中的董事会是怎么组成的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A中的董事会,由七个人组成。其中三个人代表学校,四个人代表出资方。这所学校虽然是公立学校,但很大一部分运营资金来自企业捐赠。所以董事会里的出资方代表,在重大决策上有一票否决权。”

“二十年前,有一个出资方代表反对录用你父亲。他的理由是——你父亲的家庭背景不符合A中的‘用人标准’。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陈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对往事的叹息一样的东西。

“你父亲的女朋友,叫林婉清。”

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

“林婉清的父亲叫林远山,是林氏集团的创始人,也是A中最大的出资方之一。林远山不同意他女儿和你父亲交往。你父亲来A中应聘,林远山认为他是想通过进入A中来接近林婉清。所以他动用了自己在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把你父亲的应聘否决了。”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碎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父亲的照片,林婉清的红裙子,林氏基金的资助通知书,周先生说“你父亲和林婉清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入得多”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和林婉清不是“有染”。他们是恋人。在林远山出现之前,在林氏基金的庞大阴影降临之前,他们是两个相爱的人。

而林远山——林婉清的父亲——用他的权力,碾碎了一个年轻人的梦想。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配不上”。

“后来呢?”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你父亲去了工厂,当了电工。再后来,他结婚了,有了你。再后来——”陈老师没有说下去。

“再后来他死了。”邱莹莹替他说完了。

陈老师低下了头。

“陈老师,”邱莹莹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在A中董事会里,林远山还有席位吗?”

陈老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是惊讶,也是敬佩。大概他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听到这些足以让人崩溃的消息之后,还能问出这么冷静、这么切中要害的问题。

“有。”陈老师说,“林远山一直是A中最大的出资方。他的代表,现在就坐在董事会的席位上。”

邱莹莹点了点头。

“谢谢您,陈老师。”

她转身走向门口。

“邱莹莹。”陈老师在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你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陈老师说,“他善良,正直,有才华。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人——不是因为他配不上她,是因为那个人的父亲,觉得他配不上。”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

“我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靠在墙上的、穿着灰色卫衣的女孩,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碎掉的自己拼回去。

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不在学校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走向教室。

上午第三节课,英语。

英语老师姓吴,三十出头,讲课很有激情,喜欢在课堂上放英文歌。今天她放的是Adele的《SomeoneLikeYou》,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有力,唱的是一个女孩在失去爱情之后,如何学会一个人活下去。

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

邱莹莹听着这首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歌词。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要someonelikeyou。我要someonelikeme。」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someonelikeme”,改成了“me”。

我不要someonelikeyou。我要me。

下课铃响后,邱莹莹走到周子涵桌前。

周子涵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像没有看到她一样。

“周子涵。”邱莹莹叫了她的名字。

周子涵抬起头,表情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无辜:“怎么了?”

“那几张纸条,是谁让你写的?”

周子涵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纸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邱莹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到‘你知道林婉清是谁吗’,每一张纸条都是你写的。你的字迹我认识。我问你,是谁让你写的?”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周子涵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邱莹莹,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那些纸条是我写的?”

“我不需要证据。”邱莹莹说,“我只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别人做事。”

周子涵站起来,比邱莹莹矮了半个头,但她踮了踮脚,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她。

“你凭什么说我是帮别人做事?那些纸条就是我写的,因为我就是看不惯你。你一个靠资助读书的穷学生,凭什么在A中耀武扬威?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凭什么——”

“凭我考了年级前十。”邱莹莹打断了她,“凭我把街舞社从七个人带到四十三个人,拿了市级金奖。凭我没有用家里的钱,没有靠父母的关系,凭我自己。”

周子涵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可以不喜欢我,”邱莹莹说,“但你不要做别人的工具。”

她转身走了。

身后,周子涵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周围的人在看她,有人在窃笑,有人在交头接耳。她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里,快步走出了教室。

邱莹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心是稳的。

她刚才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当着全班的面质问周子涵。这可能会让周子涵更加恨她,可能会让躲在暗处的人更加警惕,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但她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害怕。她不会因为几张纸条、几句威胁、一次闯入就退缩。她会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面前,直视每一双眼睛,说出她想说的话。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

父亲说过:莹莹,如果有人打了你左脸,你不要把右脸也伸过去。你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不来人就自己扛。总之——不要怕。

她没有怕。

下午,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

沈一鸣和周洋都在。周洋的电脑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学姐,”沈一鸣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周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那个比特币大钱包,我顺着它的交易记录往下追,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指着一行数据,“你看这里,这个钱包在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交易,金额是十万。收款方的钱包地址,我查了一下,和A中校董会的一个公开捐款账户有关联。”

“校董会?”

“对。A中的校董会有一个公开的比特币捐款地址,用于接收匿名捐款。这个地址和那个收款钱包之间,隔了两层转账,但还是被我找到了关联。”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跳得很快。

“也就是说,有人在用比特币给A中的校董会捐款?”

“不只是捐款。”周洋摇了摇头,“这个钱包的支出模式,更像是在——支付某种费用。每个月固定有几笔小额支出,偶尔有一两笔大额支出。支出时间和A中校董会的会议时间高度吻合。”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比特币贿赂校董会的成员?”

周洋和沈一鸣对视了一眼。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周洋说,“但数据和时间的吻合度太高了,不可能是巧合。”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远山。校董会。比特币。贿赂。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运转过快的机器,零件飞得到处都是,但她找不到把它们组装在一起的方法。

“周洋学长,”她睁开眼,“你能查到那个大钱包的主人吗?哪怕是一个邮箱、一个手机号、一个IP地址都行。”

周洋推了推眼镜。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对方很谨慎,每一步都用了代理和加密,留下的痕迹很少。”

“尽量查。不管花多长时间。”

周洋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学姐,”沈一鸣在她身边坐下来,声音很低,“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周子涵了?”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有人在论坛上发了帖子,说你在教室里当众羞辱周子涵,逼她承认写纸条的事。帖子里说你‘仗势欺人’、‘用学生会副**的身份压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帖子什么时候发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

“发帖人的IP查了吗?”

“查了。还是行政楼。”

邱莹莹和沈一鸣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沈一鸣的声音有些紧张,“你做了什么,他们马上就知道,马上就反应。学姐,你身边有内鬼。”

“我知道。”邱莹莹说。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范围很小。”她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今天上午我去找了陈老师,然后在教室里找了周子涵。知道这两件事的人,只有教室里的同学和老师。发帖的人能在行政楼发帖,说明这个人既能在教室出现,又能去行政楼。”

“也就是说——是老师?”

“可能是老师。也可能是某个能自由进出行政楼的学生。比如学生会的人。”

“林薇?”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想到了林薇今天早上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愧疚和恐惧的、像做错了事又不敢承认的眼神。

林薇知道什么。而且她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一鸣,”她说,“帮我查一下林薇的家庭背景。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没有和林氏集团有关联。”

“好。”

邱莹莹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先回去了。天快黑了。”

“学姐,”沈一鸣叫住她,声音有些犹豫,“你今天——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有新锁。”她晃了晃钥匙扣上那把银白色的新钥匙,“而且,有人在外面等我。”

沈一鸣的表情变了一下。

“欧阳育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了活动室。

艺术楼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欧阳育人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等人的人。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静止的、沉默的、但每一笔都充满了张力的画。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你去找周子涵的事。”

“你消息真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有人在关注你。”他拉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不是商量。”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和冷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水和一个保鲜盒,保鲜盒里是切好的水果——今天是芒果和火龙果,红红黄黄的,码得很整齐。

“你什么时候切的水果?”她问。

“早上。”他发动了车,“你昨晚没睡好,需要补充维生素。”

邱莹莹看着那盒水果,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傍晚的城市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高楼、商店、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在快速地后退,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你今天去找陈老师了。”欧阳育人忽然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告诉我的。你今天知道了某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让你又难过又释然。难过是因为真相本身,释然是因为你终于知道了真相。”

邱莹莹沉默了。

“你学过心理学?”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