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选择

“他不介意的。他只是想你。”

江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是一把没有肉的枯枝。

“去吧,”邱莹莹说,“他在等你。”

江明月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邱莹莹。”

“不用谢。”

江明月转身,走向铁门。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邱莹莹,你会留下来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会。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江明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铁门。邱莹莹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大衣,上了车,坐在后排。

“走吧。”她对谢振杰说。

谢振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回振杰中心。我有些东西要拿。”

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朝着振杰中心的方向驶去。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期待。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车子的颠簸和摇晃,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但那个岸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哪里?在地下室里?在孤儿院里?还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该回家了。回那个有裂缝的天花板、发霉的墙壁、漏水的管道、和永远也关不严的窗户的家。回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孩住的地方。

车子在振杰中心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走进大堂。保安认出了她,微微鞠躬。“江小姐好。”

她笑了笑,没有纠正他。她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她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白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雪地靴,豆沙色的嘴唇。那是邱莹莹。不是江明月。她对着倒影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电梯,走进谢振杰的办公室。和一百六十二天前一模一样——巨大的落地窗,黑色的办公桌,一整面墙的书架,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她站在那片黑色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扔进深渊里的石子,正在慢慢地往下沉。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深渊的底部,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不是谢振杰,不是陆西决,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

她走到那张曾经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来。一百六十二天前,她坐在这张沙发上,听谢振杰说:“从你答应开始,你的身份就是江明月。你吃她的饭,住她的房子,穿她的衣服,过她的人生。你不再姓邱,你姓江。”一百六十二天后,她坐在这张沙发上,对自己说:“我姓邱。我叫邱莹莹。不管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叫什么名字——我都是邱莹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陆西决的消息。“你在哪儿?”

“振杰中心。”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回哪儿?”

邱莹莹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回哪儿?回江家?那不是她的家。回地下室?那是她的家吗?一个漏水的地下室,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张窄小的单人床——那是她的家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了。不是因为她被赶走了,而是因为她该走了。她的任务结束了。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她不需要再演了。

“不知道。”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那就别回去。等我。”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别回去?不回去她能去哪儿?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钱。她只有一百万——不,她还没有拿到那一百万。谢振杰还没有给她。她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谢振杰的消息。“你的钱已经打到你的卡里了。一百万。谢谢你,邱莹莹。”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一百万。她终于拿到了一百万。她可以还清父母的债了,可以租一间不漏水的房子了,可以不用再吃泡面了。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一百万,是她用一百六十二天的谎言换来的。是她用江明月的名字、江明月的脸、江明月的人生换来的。她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只知道,她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城。一百六十二天前,她站在这里,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她找不到方向。一百六十二天后,她站在同样的地方,觉得这座城市还是很大,但她找到了方向。不是向北,不是向南,不是向东,不是向西——是向内。向她的内心。向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孩住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但它存在。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呼吸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陆西决。他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雪地靴,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他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我说了,我来接你。”他走出电梯,站在她面前。

“我说了,不用。”

“但我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是这样——她说不用,他来;她说没事,他在;她说一个人可以,他站在她身边。他从来不问“需不需要”,他只在。

“西决,”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