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你爸爸还在等你。”
邱莹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侧的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远山近水,意境悠远。陆西决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西决,”她说,“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
“谢振杰呢?他知道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邱莹莹点了点头。他们走出逸品轩,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不是因为空气真的变清新了,而是因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一个人知道了真相。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是江明月,但依然愿意握着她的手,依然愿意对她说“你值得”。她不是一个人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行道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到江家,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西决,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不用谢。”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爸爸身体还没完全好,别让他操心。赵长庚那边的事,我会盯着。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好。”
她转身走进大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西决的声音。“邱莹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陆西决从车窗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带着后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她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个温度,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是邱莹莹的笑。
走进客厅,她看见江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份报纸。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赵长庚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拉拢我。”
江怀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让你背叛我?”
“对。他说我可以帮他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需要。我想要的,爸爸已经给我了。”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明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比以前更好。”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爸,我没有变。我还是我。”
“我知道。”江怀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你还是你。只是更懂事了。”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他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承受太多的情绪波动。
“爸,”她抬起头,笑着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江怀远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在伦敦的时候学的。”
这是谎言。她不是在伦敦学的,她是在孤儿院里学的。孤儿院的厨房很大,阿姨们做饭的时候,她经常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但她不能告诉他这个。所以她只能说是“在伦敦学的”。
“那我要尝尝。”江怀远笑了,“做简单一点的,别太复杂。”
“好。”
邱莹莹站起来,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怀远已经重新拿起了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微微皱着,正在看什么新闻。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谢振杰说的:“因为他不想要我。”一个儿子,从未被承认的儿子,站在门外,看着门里面的人。而她,一个替身,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面的人。他们都想进去,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永远都进不去。
她转回头,走进了厨房。
晚上,邱莹莹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简单朴素,但闻起来很香。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江怀远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这都是你做的?”
“对。尝尝看。”
江怀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好吃。”他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比周姨做的好吃。”
邱莹莹笑了。“周姨会伤心的。”
“她不会。她也觉得好吃。”江怀远又夹了一块排骨,“明月,你知道吗?你妈妈以前也喜欢做菜。她做的排骨,和这个味道很像。”
邱莹莹的筷子停了一下。沈若棠。江明月的妈妈。那个在病床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手在颤抖但笔锋依然端正的女人。她也喜欢做菜。她也做排骨。味道和这个很像。
“是吗?”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饭,“那我算是继承了她的手艺。”
江怀远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邱莹莹吃着碗里的饭,感觉喉咙很紧。她不知道沈若棠做的排骨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她喜欢用什么调料、炖多久、火候怎么掌握。她只是做了她会做的排骨,孤儿院的阿姨教她的那种——酱油、糖、姜片、八角,炖四十分钟,收汁。和沈若棠的味道“很像”,是巧合,还是命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饭,江怀远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把排骨吃得一块不剩。
吃完饭后,邱莹莹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厨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江怀远已经回了书房。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的门。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邱莹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是在念一首诗。从来没有人觉得她的名字好听。邱莹莹——普通的姓,普通的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但他说好听。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晚安,西决。”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