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不再看他们,转向李元芳,语速清晰而果断:“元芳,立刻封锁现场!此炼炉区所有人等,未经盘查,一律不得擅离!调大理寺仵作、精于冶铸的工曹官前来勘验!重点勘验冷却机关所有部件、断口,地上残留水渍、粉末,以及……”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程远焦尸旁那本被烧得只剩焦黑卷角、又被污血浸透的册页,“程大人手中之物!”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声如金石。他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掠出,迅速指挥随行差役控制现场入口,清点滞留人员,动作迅捷有力,瞬间将混乱的场面纳入掌控。
狄仁杰则再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滚烫的残留物和污血,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极其谨慎地拈起那本被钢水灼烧、又被污血浸染的册页残本。封面早已焦糊炭化,字迹难辨。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开粘连在一起的、散发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纸页。内页也被高温燎烤得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焦黑,许多地方被血污和钢水喷溅的金属碎屑糊住,墨迹更是模糊一片。然而,在几页相对完整的纸张上,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反复出现的词语:
“…朔方…甲胄…铁叶…锻数不足…”
“…陇右…箭镞…铅锡…充精铁…”
“…库亏…三万贯…账实不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狄仁杰的心湖。朔方、陇右,皆为西北边陲重镇,直面突厥、吐蕃兵锋!甲胄铁叶锻数不足,意味着防护脆弱;箭镞以铅锡充精铁,意味着锋锐尽失!库亏三万贯…这绝非小数目,更非程远一个工部员外郎所能独吞!
账实不符……狄仁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被血污晕染得格外刺目的字迹。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程远死前正在核查的,是边军装备的账册!他发现了巨大的亏空和严重的质量问题!这才是他今日亲临这喧嚣炼狱之地的真正原因!他是在追查足以动摇国本、祸乱边疆的军械贪墨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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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李元芳的声音打断了狄仁杰翻涌的思绪。他已迅速安排好了现场封锁,回到狄仁杰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本触目惊心的残册上,眼神凝重如铁。
狄仁杰合上册页,将其仔细用手帕包好,收入怀中。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光芒愈发迫人。
“张德禄。”狄仁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刚刚被人扶起、惊魂未定的张少监又是一哆嗦。
“下…下官在。”张德禄的声音还在发颤。
“程大人今日所查账册,正本存放何处?”狄仁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在…在工部衙门后堂…专设的…甲械账房库内。”张德禄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连忙补充,“阁老,那账房重地,有专人看守,钥匙由司库赵诚掌管,下官…下官也轻易进不得的!”
“司库赵诚?”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中,“带路,去账房库!”
“是,是!阁老这边请!”张德禄不敢怠慢,连忙引路。
一行人迅速离开依旧弥漫着焦糊血腥和金属蒸汽的炼炉区,穿过嘈杂混乱的工棚区域。狄仁杰步履沉稳,心中却如电光急转。凶手选择在将作监、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酷烈而“意外”的方式杀死程远,绝不仅仅是为了灭口!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更是在销毁关键证据前,将水彻底搅浑!程远手中的残本已是孤证,那账房库内的正本账册,便是此案能否撕开缺口的关键!必须抢在凶手之前!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脚步匆匆,刚踏入工部衙门那略显森严的后院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便先一步钻入了鼻孔——是烟味!焦糊的烟味!
李元芳脸色骤变,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去。狄仁杰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也随之加快。
绕过一道回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甲械账房库所在的那一排青砖瓦房,其中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正向外冒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从门缝、窗缝中不断涌出,直冲天空!火光在门窗后隐隐闪动!几名工部的小吏提着水桶,正惊慌失措地试图泼水,但显然杯水车薪,火势已起!
“救火!快救火!”张德禄失声尖叫,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元芳!”狄仁杰厉喝一声。
“明白!”李元芳早已拔身而起,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向那冒烟的库房。他飞起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那扇厚重的木门踹得向内爆裂开来!
“轰!”门板碎裂,一股裹挟着灼热火星和浓烈焦糊纸味的黑烟猛地喷涌而出!火光瞬间清晰可见!
“大人!火源在室内!是账册堆!”李元芳的声音穿透浓烟传来,带着急切。他毫不犹豫地撕下一片衣襟捂住口鼻,就要向内冲去。
“元芳!不可!”狄仁杰疾声喝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火势已起,烟气有毒!出来!”
就在李元芳身形一顿的刹那,库房内堆积的账册纸张显然已被引燃,“呼”地一声,火舌猛地向上蹿起,瞬间吞噬了房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整个库房内部已化作一片火海!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完了!账册正本,连同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狄仁杰站在浓烟与热浪之外,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冷峻。晚了一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凶手的手段,狠辣而周密,杀人、毁证,环环相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部低级吏员服饰、身材矮壮、一脸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连滚带爬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扑倒在狄仁杰面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啊!小人…小人赵诚…是司库赵诚!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就是司库赵诚?说!怎么回事?”
赵诚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涕泪横流:“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昨夜当值,守着这库房…不知怎的…就…就睡死过去了!醒来…醒来就发现…发现库房里…起…起火了!钥匙…钥匙还在小人身上…可…可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啊!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阁老明鉴!小人冤枉啊!”
睡死过去?狄仁杰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捕捉到赵诚衣领处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烟味掩盖的甜腻气息——是迷香!果然有人潜入!
“大人!火太大了!救不了了!”李元芳退到狄仁杰身边,脸上被熏黑了几块,眼神中带着不甘和愤怒,看着那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的库房。
烈焰翻腾,将账房库的屋顶映照得一片通红,滚滚黑烟如同不祥的巨蟒,扭曲着升入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木料燃烧的噼啪声、瓦片爆裂的脆响,以及吏员们徒劳的泼水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所有纸质证据的彻底湮灭。
狄仁杰站在热浪翻涌的边缘,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紫色袍袖在热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的线条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账册化为飞灰,程远手中的残页成了唯一的孤证,而制造这一切的凶手,行事之狠辣果决,远超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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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压过了周围的喧嚣,“程远核查军械账目之事,近日在工部衙门内,可有人知晓?议论如何?”
李元芳立刻会意,沉声回道:“回大人,卑职方才封锁现场时,已留心了工部一些低阶吏员的议论。风声确实有,而且…不太好听。”
“哦?说来听听。”狄仁杰的目光依旧盯着那熊熊烈焰,仿佛要从火光中看出些什么。
“都说…都说程员外郎是…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说他核查边军账目是假,借机大肆索贿、敲诈将作监和军器监的官吏是真!有人甚至…甚至说他胃口太大,逼得下面人走投无路,这才…这才惹得天怒人怨,降下天谴,被钢水活活浇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议论,似乎…在事发前两日就隐约有了。”
狄仁杰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好毒的计!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还要给死者泼上污名!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用“天谴”的谎言彻底粉饰,堵住悠悠众口,也堵住了继续追查的路!
“天谴?”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工部官吏耳中。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张德禄、赵诚以及那些面有戚戚或暗自庆幸的脸。“老夫倒要看看,是何等‘天意’,竟能如此精准地操控熔炉铜胆,令钢水如臂使指,只诛一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司库赵诚身上:“赵诚,你昨夜当值,库房起火前,可曾见过何人?闻到过何异常气味?”
赵诚被他看得魂飞魄散,哭嚎道:“阁老!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就是觉得特别困,闻到一股…一股甜甜的香味,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就起火了!钥匙真的还在小人身上,没人动过啊!”
“甜甜的香味…”狄仁杰若有所思。是迷香无疑了。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工部重地,迷倒守卫,纵火焚毁账册,绝非寻常蟊贼所能为。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库房已毁,账册无存,程大人又…线索似乎断了。眼下流言四起,‘天谴’之说甚嚣尘上,恐对大人查案不利。”
狄仁杰负手而立,目光从燃烧的废墟移开,投向将作监工棚区的方向,那里依旧黑烟滚滚。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账册可毁,人言可畏。然,凡行过必留痕。凶手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那炼炉之中,熔金之旁,或许正有他无法销毁的铁证!”他猛地一拂袖,“回将作监!炼炉之下,炉渣之中,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夫找出端倪!”
当狄仁杰一行人重返那依旧散发着死亡气息和灼人余温的炼炉现场时,大理寺的仵作和工曹官已奉命赶到,正在对程远惨不忍睹的焦尸进行初步勘验,并仔细检查那套庞大冷却机关的每一处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