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熔金圆盘,缓缓沉向塞拉斯菲尔荒凉的地平线。天边堆积着铅灰色与暗紫色交织的云层,将最后一点余晖切割成破碎的光束,吝啬地洒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在这片遍布着扭曲枯树与坍塌石屋残骸的旷野中,三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噬的泥泞小路,艰难地向前移动。
奥瑟、维罗妮卡和德米特。他们的记忆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心擦拭过的玻璃,干净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空白。
关于那座悬崖上的黑色王城,关于那个银发的身影,所有相关的片段都被剥离,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空洞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这趟归途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维罗妮卡·伊格尼斯,这位伊格尼斯家的大小姐,此刻又再次失去了平日里的所有光彩。
她火红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沾着尘土,那双总是神气活现、带着高傲的紫红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怨怼。她精致的脸蛋垮着,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那引以为傲的、蓬松美丽的狐狸尾巴,此刻像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拖在身后,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满了铅,脚下的泥泞更是让她洁癖的心灵备受煎熬,这简直是她出生以来所遭受的最大酷刑。
走在她身旁的是德米特。这位剑圣家族的后裔,此刻也显得有些狼狈。他原本精神的蓝发也沾了灰,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抓耳挠腮地研究着手里那张简陋得可怜的地图。
“该死,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参照物都没有……”他低声咒骂着,努力回想马车夫模糊的指示,试图在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找到正确的方向。“我们真的没走错吗?怎么感觉越走越荒凉了?”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奥瑟。他小小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金色的短发被晚风吹拂,轻轻晃动。与身后两人几乎要瘫倒的状态相比,他的步伐虽然也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沉重,但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近乎执拗的稳健。
然而,若是有人能看清他的正脸,便会发现,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如同高山湖泊般的蓝色眼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哀伤。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失落感,从今天早上在那个临时营地醒来时,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更令人无奈的是,奥瑟和德米特的背上,除了自己的行囊,还额外负担了维罗妮卡的大部分行李——几个看起来依旧精美,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包裹。
这倒不是他们乐于助人,而是在出发后不到一个小时,维罗妮卡就开始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抱怨和罢工,最终在德米特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奥瑟沉默的妥协下,这位大小姐成功地将自己的负重“分摊”了出去。
从清晨在那座阴森王城山脚下醒来,懵懂地收拾营地出发,他们已经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而精神上的那种空洞和压抑,则让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而痛苦。
终于,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即将被地平线吞噬时,维罗妮卡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委屈和疲惫,如同火山般猛烈爆发了。
“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停下脚步,发出一串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早已乱成鸟窝的红发,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根本不是路!是沼泽!是地狱!我的脚!我的腿!我的尾巴!全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尖声哭喊着,漂亮的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还要走多久?!告诉我!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这简直是在谋杀!谋杀本小姐!”
走在她旁边的德米特,耳朵早已被她的魔音贯脑折磨得嗡嗡作响,此刻再也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对着她怒吼道:“闭嘴!臭狐狸!你从早上抱怨到现在还没抱怨够吗?!我和奥瑟连你的行李都替你背了!你还想怎么样?!啊?!难道要我们俩挖个坑把你埋在这里,或者我们一路把你抬回圣罗德尔吗?!你能不能稍微消停一点?!”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有些沙哑,额头上青筋暴起。这一整天的跋涉和噪音折磨,也让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了。
奥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几乎要瘫软在泥地里的维罗妮卡,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德米特,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疲惫。
他走到维罗妮卡身边,试图用他那一贯温和的声音安抚她,但那声音却比平时更加低哑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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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罗妮卡同学……你……你再坚持一下……地图上显示,我们只要方向没错,顺利的话……大概……两个星期……就能走出这片区域,看到人烟了……”他顿了顿,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希望一些,“其实……仔细想想,也……也不是很远……”
“还要两个星期?!!”
这个词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维罗妮卡最后一丝强撑着的意志。她虽然早就从出发前的讨论和车夫上知道这个预估时间,但当这个数字从奥瑟口中再次被确认,结合她这短短几个小时如同身处炼狱的切身体验,她瞬间彻底崩溃了。
她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猛地蹲了下去,也不管地上的泥泞是否会弄脏她昂贵的衣裙,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发出压抑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呜……骗人……都是骗人的……两个星期……我会死掉的……一定会死掉的……”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绝望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愤恨,“累死了……饿死了……脏死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混蛋提议来接这个该死的任务的?!是哪个混蛋?!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要让父亲把他揪出来……吊死在圣罗德尔最高的钟楼上!呜哇——!!”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通过泪水发泄出来。她就那么蹲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着这残酷的现实。
德米特看着她这副耍赖到底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维罗妮卡,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看看你!骂人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吗?!哭起来嗓门也挺大!有这力气不如多走几步路!”
奥瑟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又抬头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层缝隙中闪烁。旷野的寒风开始刮起,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德米特……别说了。”他轻声制止了还想继续争吵的德米特,然后走到维罗妮卡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维罗妮卡同学……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冷,我们……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明天再走,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他也很累,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心。那种莫名的空洞感,在这一整天的行走和此刻的混乱中,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德米特看了看几乎要冻出鼻涕的维罗妮卡,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奥瑟,最终也只能愤愤地一跺脚,妥协了:“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三人于是在路边找了块相对背风、地面稍干的地方,开始手忙脚乱地搭建今晚的营地。过程自然是磕磕绊绊,维罗妮卡虽然不再大哭,但依旧抽噎着,时不时提出各种“指导性意见”,被德米特没好气地怼回去。
奥瑟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干活,搬运石头固定帐篷,收集还算干燥的枯枝,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当篝火终于“噼啪”一声燃起,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和一部分寒意时,三人已经精疲力尽地围坐在了火堆旁。
维罗妮卡像一滩烂泥般靠在行李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火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奥瑟递过来的热水,仿佛那是什么续命的琼浆。
德米特拿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饼干,用力咬了一口,结果差点崩掉牙齿,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抱怨:“这玩意儿……到底是哪个年代的存货了?比我们莱茵哈特家的训练木桩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