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初冬,下邳书院新刷的丹漆尚未干透,飞檐斗拱间已萦绕着墨香。
陈珪拄着雕花竹杖立在讲堂前,看着徐岳摆弄算筹的身影、胡昭整理律典的背影,还有士燮与蔡讽低声论经的侧影,忽觉这座耗时一年改建的学宫,倒像是乱世中意外绽放的奇葩。
铜铃轻响,曹铄的玄色锦袍掠过青石阶。
堂内众人正要起身,却见他疾步上前按住众人肩膀:诸位先生万勿多礼!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清晨便立在台下迎贤;今日我竟让诸位久候,实在惭愧。
话音未落,他已对着满堂鸿儒深深一揖,束发的玉冠险些滑落。
满堂寂静,唯有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徐岳手中的算筹散落,胡昭扶着律法竹简的手指微微发颤——自秦始皇称皇帝以来,哪有诸侯对臣子行此大礼?更遑论曹铄已是坐拥三州的一方雄主。
在议事之前,我有一言。曹铄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庞,从今日起,右将军治下,不以言论获罪。
这句话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蔡讽手中的《诗经》竹简地掉在案上,士燮端着茶盏的手剧烈颤抖,茶汤泼在新制的葛布长衫上。
自董仲舒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朝廷便将儒家经义化作禁锢思想的枷锁。
武帝时的腹诽之罪、宣帝时的妖言惑众,多少文人因片语获罪,连司马迁受宫刑,也不过是因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
先生们可知为何?曹铄忽然轻笑,袍袖扫过墙上的《六经图》,自始皇帝废分封、立郡县,天下再无诸侯并立之局。
皇权没了竞争者,便如独苗生长在温室,看似茁壮,实则愈发畏惧风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于是要罢黜百家非圣无法者诛,要让天下人只说一种话、只信一种道——可这样的天下,与一潭死水何异?